他没有再接。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家伙,又看了一眼乐弗,他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乐弗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乐弗没办法用画笔画出来。但他告诉自己,他以后,要试着画。
产房外的窗外,防城港的海,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天开始慢慢地发亮。那个亮不是一下子的,是一点一点从海那边,慢慢渗过来的。病房里的灯关着,只开了一盏最小的床头灯,那盏灯把杨天的脸,把那个小东西的脸,把乐弗的脸,都打成一种暖的、橙黄色。这个颜色,乐弗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他去年秋天,在摊前见到杨天的第一个早晨,铁板上炉火的颜色吗。
那时候是秋天,此刻是夏末,将近两年。
他觉得自己走了很远。
但他又觉得,他此刻,好像只是回到了那个清晨,那个第一次看见杨天在摊前做饼的、四点多钟的、炉火橙色的,清晨。
第22章 尾声
=====================
乐今三岁那年夏天,乐弗在防城港开了一间工作室。
工作室在白沙湾小区往北五百米,一个小巷里,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乐弗用来做画室,二楼是仓库,兼着放他这几年做的木工,他现在不只刻鱼,他还刻过小鸟、小乌龟、小兔子,他甚至给杨天刻过一个和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头手,是从杨天的那只“白天做饼的手”照着刻的,刻完之后他觉得好看,不想送给谁,就留在二楼的一个架子上,每次上去,都看见。他这三年,画得不多。他一年大概只画十来张,每一张都慢,每一张的主角都在这座城市里。画市场里卖螺蛳的阿伯,画他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画白沙湾小区里每天傍晚带着孙子晒太阳的那位老太太。他不给这些画题名,也不立刻展出,他把它们堆在工作室的一个木柜子里,偶尔送给画中人,卖螺蛳的阿伯收到自己的画像的时候,瞪了好久,最后说:“仔,你画得像我,但是没画出来我这把胡子。”乐弗笑,第二天给他补了一笔胡子。
他每年回一次原来那座城市。一次是在年初,陪小罗料理一下他画廊合约上必须露面的事,他的画现在价格比三年前高了一倍,但他只卖几幅,大多数时候推掉。一次是在秋天,陪父母过重阳。他父亲已经七十三岁了,退了教职,整天养花养鸟。他母亲六十七,开始学做南方菜。
他父母知道杨天,也知道乐今。他三年前的冬天,把杨天和乐今一起带回家过年的,那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次回家。他母亲在门口看见杨天抱着乐今,站了两秒,一句话没说,把那个小东西从杨天手里接过去,抱进屋,一个下午没出来。他父亲坐在客厅里,半晌开了一句口:“……这小子像谁?”
乐弗说:“像杨天。”
他父亲“嗯”了一声,没说下文。晚饭的时候,他父亲端着酒杯,对杨天说:“你,叫杨天是吧。”
“是。”
“山东哪里的?”
“半岛东头一个小县。”
“嗯。那边有一个老先生,叫杨修明,是我大学同班,不知道跟你是不是族里的。”
“……我不知道。”杨天说。
“回头你可以问问你爷爷。”他父亲说,“这个老杨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这样,那一晚结束了。
没有“你们怎么能”、“我不接受”、“你想想清楚”。
乐弗事后问他母亲,为什么这样。他母亲说:“你爸早就看出来你这辈子大概不找女的,十几年前就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是因为他在等你自己说。你都三十四了,他还能说什么。”
“你呢?”乐弗问,“你也早就看出来?”
他母亲笑了一下,说:“女人比你爸看得更准。我二十年前就看出来了。”
“……”
“乐弗,”他母亲道,“你只是要活一辈子。你爸妈要的,也只是你活得安稳。你带一个山东的摊主回来,还是带一个策展人回来,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那,”乐弗问,“乐今呢?”
“乐今是我的孙子。”他母亲道,“我从第一眼就是这么看他的。你不用跟我解释他是从哪里来的。”
乐弗那一晚在他母亲房间的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母亲的书桌上,摆着一张新的相框,是那个冬天他们到家之前,母亲让他先寄过来的,乐今一岁生日那天的照片,乐今坐在杨天怀里,手里握着一根勺子,表情是认真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