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眼母亲。他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那次回家之后,乐弗和父母的关系反而比之前近了。他母亲每个月都要和乐今视频一次,她买了一个专门的、大屏幕的平板,放在家里最亮的位置,视频的时候就把它举起来,对着乐今,说一些带着北方口音的、慢慢的、婴儿能听得懂的话:“乐今吃饭了吗?”“乐今今天有没有摔跤?”“乐今奶奶给你买了一个小汽车,下次寄过去。”
乐今两岁的时候已经会说“奶奶”了。
他说“奶奶”的时候,口齿不清楚,听上去像“妮妮”,乐弗母亲听了,在那边笑到眼泪都出来。
三年了。
防城港的生活,对乐弗来说,已经不是“陌生”了。
他在小区里认识所有楼下的邻居,认识那位每天早上六点去晨练的刘阿姨,认识三楼那个开五金店的老周,认识同一个楼里五楼那一对带着一只大金毛的年轻夫妻。他这些邻居都叫他“乐老师”,他们不知道这个“乐老师”过去是什么“老师”,他们只知道他是做画的,住在四楼,孩子叫乐今,另一个爸爸叫杨天,是那个做煎饼的。他走在这个小区里,每天能打十几声招呼。他以前那座城市里,他住了七年,邻居一个都不认识。
杨天还在出摊。他每天四点起,乐今出生后,他停了一年半,孩子会走路之后,他重新把摊推出去。他这次没有换小车,那辆绿色的小车,他擦得很干净,每天早上推出去,晚上推回来,小棚子里专门给它留了位置。乐弗每天陪他去。乐今两岁多以后,有时候会被他们一起带下去,小东西坐在乐弗搬下去的一个专门的小婴儿车里,穿得厚厚的,安静地看那个爸爸在摊前做饼。
那个小东西,不哭不闹。他有时候会抬起头看旁边的路人,那些路人会对他笑,他不笑,也不躲,只是看。杨天做饼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小婴儿车,确认那个小东西还在看他,他就安心。
小区里很多人来问过乐弗和杨天是什么关系。
最初几个月,乐弗按杨天的嘱咐,回答:“我是他朋友,过来帮他带孩子。”
一年之后,他开始改口:“他是我爱人。”
小区里那些问的人,听见这句话,多数人只是“哦”一声,不再多说。个别的会问:“那这个孩子,”
乐弗会笑一下,说:“孩子是我们的。”
没人再多问。这座城市对他们两个,比他想象的宽容,或者说,这座城市的人,对这种事,没有他原来以为的那么复杂。这里的人,只关心你这个人,怎么样。你对孩子好不好,对邻居客气不客气,摊子卖的东西干净不干净,这些是他们看的。至于你和谁一起过日子,他们没有那么多要求。
杨天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是乐今两岁八个月。
乐弗给杨天做了一顿饭,他现在做饭已经过关了,尤其是家常菜,炒一个青菜,烧一个小排,煮一个汤,他能做得稳。那天他烧了四个菜,外加一个汤。杨天下班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愣了一下。
“……这么多菜?”
“生日。”乐弗说。
杨天“嗯”了一声,放下包,洗手,坐下。乐今从自己的小凳子上爬下来,跑过去,抱住杨天的腿。
“爸爸,蛋糕,”他指了指桌子上那个小蛋糕。
“你想吃?”
“……妈妈说要吹了才能吃。”
乐今有一阵子,叫乐弗“妈妈”。这是他自己开的头,他在幼儿园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回家之后他就开始叫乐弗“妈妈”。乐弗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习惯了。杨天笑了一下,把他抱起来。
“蜡烛,你插几根?”
“三根,”乐今道,然后想了想,“四根。”
“……为什么四根?”
“三根是给爸爸,”乐今说,“一根是给乐今。”
杨天和乐弗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那一晚,他们吃完饭,乐今在客厅里玩他的木头玩具,乐弗现在已经给他刻了十几件东西,一群小鱼,两只小鸟,三只小兔子,一个小乌龟。乐今把它们全部摆在地毯上,假装他们在开一个“动物会议”。
乐弗和杨天坐在沙发上,喝茶。
“三十,明年就三十,”乐弗说,“你要过生日,好好想想。”
杨天“嗯”了一声,没说话。
乐弗看了他一眼,问:“你想什么?”
杨天沉默了一下,说:“我爷爷三十岁的时候,生的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