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是第二天凌晨五点二十分。天还没亮。从床上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看镜子里那个人,三十一岁,男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颊瘦下去了,胡子没刮,他用手在脸上摸了一下,决定今早不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头是一件黑色的风衣,牛仔裤,一双运动鞋。挎着一个小包,里头只装了两样东西:那本蓝色笔记本和那张便签。
他出了酒店。
五月防城港的清晨比北方早一个节奏,天空已经有了一点淡的蓝灰色,不是全黑。空气里有海味,比他那天晚上感觉到的更清楚,是一种潮湿的、带着一点点咸的味道。
花了五分钟走到白沙湾门口,然后他远远地就看见一辆小车,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
绿色的小车停在小区门口靠边的位置,上面撑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棚。帆布棚下头,一个炉子冒出淡淡的烟。那个炉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乐弗停在三十米外。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视频里一样。戴一个黑色的鸭舌帽。他正在低头做饼,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手持铲子的姿势,那个,
那个背影。
乐弗站在三十米之外。他看了很久。他看那个背影,怎么看都是杨天。但他看那个背影的同时,也发现,这个杨天,和他记忆里的杨天,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他衣服换了。是那个身形。
那个身形,乐弗起初没看出来哪里不对。
他又盯着看了大约一分钟,才看清楚,那个背影的肩膀和腰之间,没有了那种他记忆里的、明显的“V”形。杨天是一个习惯性挺拔的人,他站着的时候,肩膀宽,腰窄,整个身体是精壮的“V”形。此刻这个背影,肩膀和腰之间是一条比较平的线。那条线,乐弗在三十米之外,盯了很久,才慢慢看明白,那条线里,腹部的位置,是鼓起来的。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很快地过了一轮,他想,杨天可能胖了。但杨天这种做体力活的人,不太可能突然胖。
他想,杨天可能生病了,肚子肿胀。但肿胀一般不会让肩腰之间的线条变平。
他想,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杨天。但那个手腕上的表,他昨晚在屏幕上看了二十遍的那个表,此刻正在那个身影的左手腕上。
他在三十米之外,看见了。他脑子里“砰”的一声,站不稳了一秒,伸手扶了一下路边的电线杆。
他的呼吸变得很短。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他不能想。他如果开始想,他此刻就会站在这里,进不去。把呼吸调顺,往前走了几步。
到二十米。他又站住了。
那个背影,此刻给一个阿姨递了一张煎饼,收了钱,把钱塞进挂在车把手上的小布袋里,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去拿新的面糊,侧面露出来一瞬,那个侧脸——乐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湿了一下。
是杨天。
那个侧脸是杨天,毫无疑问,是杨天,那个下颌的线,那个睫毛的弧度,那个鼻梁的角度,是杨天。
但是他的肚子,从侧面看过去,鼓得比他从背面看时还要明显。鼓得圆圆的。
鼓得,乐弗没办法对自己撒谎,鼓得像一个怀孕了五六个月的人。
乐弗呆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停了大约五秒钟。他这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需要他当场处理的信息。他是一个男人,他的男朋友,他此刻心里第一次清晰地用“男朋友”这个词,他的男朋友,此刻,挺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肚子,站在那个摊前,做煎饼。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怎么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一个人。”
他的眼睛又热了一下。
他此刻想的不是生理问题,不是科学,不是“男人怎么能怀孕”,他想的是:杨天这半年多来,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从发现,到离开那座他住了多年的城市,到换一辆小车,到换一个城市,到在这里重新建立一套生意。
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做了所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