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傍晚,这座城市已经很冷,他裹着羽绒服,帽子戴着,手揣在兜里。
他经过一个过街天桥,站在桥中间停了一会儿,看下面车流。
他想张老师那句话,“一旦展出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这张画,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
它从它被画下来那一刻,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它一半是他的,另一半,在那座小城市的某个不大的一室户里,那个每晚十点多就入睡的人身上。
那个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它的存在,一半属于他。
乐弗想着想着,忽然在那个天桥中间,做了一个决定。
这张画,他要放进展览里。
但他不标名字,不加说明。
混在其他画里,让所有看的人都去猜,那个人是谁。
而这张画本身,他会在展览结束之后,亲手交给那个本人。
那天晚上,他在画室里工作到凌晨一点。
他完成了《寻常之二》的主体,画布上,那个模糊的城市背景之前是空的,他这次在那里填上了一个人影:黄色的,很淡,在清晨的光里,推着一辆红色的小车。
他没有画那个人的脸,只画了背影。
但看过的人,会知道。
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退后三步,看那幅画。
他这一生,画过很多幅画,有激烈的,有冷峻的,有大气派的,有小清新的,也有获奖的,也有卖出高价的。
这一幅,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觉得,这是他画过的,所有画里,最暖的那一幅。
他拿出手机,给杨天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画了一幅画。”
过了两个小时,杨天才回,
“嗯。”
就一个字。
乐弗看着那个“嗯”,在画室里,对着那幅他刚完成的画,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个字,就够了。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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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定在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晚上开幕。
那天下午四点,乐弗到了画廊。工人还在最后调灯,梯子架在墙边,张老师戴着眼镜站在展厅中央,背着手,指挥两个年轻人把一幅画往左挪五厘米,再挪两厘米,再往回挪一厘米。
他看见乐弗进来,抬手示意他过去。
“你这张,”张老师指着压轴那幅《寻常之二》,“我把它挂在了主墙的最里面,不是入口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用来一眼看的画。”张老师说,“一眼看不出来。得走到这个位置,站下来,看几秒。”
乐弗站到他指的那个位置,抬起头看那幅画。
那是他完成之后第一次在展厅的光下看它,和工作室的光不一样,这里的灯是调过色温的,偏暖,打得画面上那个黄色的背影,像是真的浸在清晨里。
红色小车在画面的右下角,推车的那个人影占画的三分之一,从背面看过去,他整个人是往前倾的——做饼的那个姿势。
背景是模糊的城市,他刻意没画清楚是哪座城。
“你这个色,”张老师说,“拿捏得正好。我第一次在你的画里看到这种黄。”
“什么样的黄?”
“不是颜料的黄,”张老师道,“是有温度的黄。”
乐弗没有接这个话。
张老师又看了他一眼:“紧张吗?”
“不紧张。”
“别嘴硬,”张老师说,“你这次的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你每次开幕,进门先四下看一眼,找一个人少的角落,站过去,一晚上谁来找你你都理,但你自己不主动凑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