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跟杨天说“还好”是真的,在杨天面前,他觉得那种“不还好”不是需要被强调的东西。
“你跟家里关系怎么样?”乐弗问。
“挺好,”杨天道,“我妈每周都给我打电话。”
“你回老家吗?”
“一年回两次,春节和秋收。”
“怎么不回去多点。”
“摊子走不开,”杨天道,“我要是走一个月,客人就找别人了。”
“你这摊子对你来说,”
“是我吃饭的家伙,”杨天道,“也是我的一部分。”
乐弗点点头。
他看着杨天,看这个人在灯光下,脸被酒烫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十分羡慕的东西,那种“我清楚我是谁”的笃定。
他自己没有。
他三十一岁了,他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知道他叫乐弗,但他不知道他除了那个叫乐弗的画家之外,他还是谁。
他看着杨天,莫名地想,
要是他能像这个人一样就好了。
从火锅馆出来,两个人沿着街走。
街上灯光暖黄,人不算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滑过。杨天走路比平时慢,步子有一点飘,不是醉,但也不是完全清醒。
“这条街不错。”杨天说。
“嗯。”
“你这个城市里人多吧?”
“比这里多得多。”
“你住在哪种地方?”
“我家?”乐弗想了想怎么描述,“一个三十几层的楼的高层,窗外能看到一条河。”
“河?”
“嗯,不是很干净的那种河,但晚上的河边挺好看的。”
“我这辈子没住过那么高的地方。”杨天道。
乐弗笑了一下:“你这辈子最高住过几楼?”
“现在这个,”杨天说,“四楼。”
“那是挺低的。”
“你,”杨天顿了一下,“你会一直住这种高层吗?”
“应该是。”
“那挺远。”
“嗯?”
“高层不接地气。”杨天说。
乐弗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杨天,路灯的光打在这人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杨天这一句“高层不接地气”说得很轻,像是一句无心的感慨,但乐弗听出来里头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说得对。”乐弗最终说。
杨天没明白他这句“说得对”是什么意思。他歪了歪头:“什么?”
“说得对,”乐弗重复,“我这些年的画画不出什么好东西,就是因为我住得太高了。”
杨天眨眨眼,似乎终于听懂了一些,笑着说:“那你就下来住两天。”
“我这次来,就是下来。”乐弗道。
“……”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夜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呼吸都凝成白雾。杨天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低头走路。乐弗走在他旁边,步子配合着他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乐弗说:“杨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