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弗发现,在这座城市,他不需要做什么事就可以让一天过去。
他起床,下楼,吃煎饼,和杨天聊几句或者只是坐着,回屋,中午随便对付一下,下午画画或者睡觉,傍晚再下去走一圈,晚上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一样。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刷工作邮箱了。小罗的消息他偶尔会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猜小罗已经放弃催他了,小罗这人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放。
他在这个城市里,开始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他在摊前待着,杨天叫他“乐弗”。他偶尔去那家面条店吃一碗面,老板叫他“老板您要什么”,这是所有不认识的人的统称。他去楼下的小超市,收银员根本懒得和他说话。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在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大城市里,“乐弗”这两个字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贴身的外套,脱不掉,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在任何一个场合出现,都会有人对他礼貌一笑,然后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熟悉,但从来没有真正地舒服过。
在这里没有。
他只是一个穿着灰毛衣、每天来吃煎饼的男人。
杨天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一开始杨天对他是“客人”的态度,客气,周到,但保持距离。十天之后,他对乐弗是“熟客”的态度,会主动搭话,会帮他留凳子,会调侃他几句。
到了第三周,乐弗某天过来的时候,摊前没人。他要了“老样子”,坐到小凳子上。杨天做完饼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做下一张,他把铁板擦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桶,倒了一点豆浆进去,端到乐弗面前。
“尝尝。”杨天说。
“什么?”
“我自己调的,加了一点糖和杏仁,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乐弗愣了一下。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这豆浆和外面那桶不一样,豆味更浓一点,有一股隐隐的杏仁香,甜度刚刚好。
“好喝。”他说。
“嗯?”杨天的嘴角动了动。
“真的,”乐弗道,“卖给客人的那个也好,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费料,”杨天说,“不能卖。”
“怎么就不能卖。”
“加杏仁贵,”杨天道,“卖不上价。这种就自己喝。”
乐弗看着杯子里的豆浆,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个“自己喝”的东西,他分到了一杯。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不太想细说的东西。
他们聊的话题,是天南海北的。
有一次聊到吃,
“你在山东长大的,吃的是北方的吧?”乐弗问。
“对,”杨天道,“我小时候喜欢吃馒头、煎饼、包子这些。”
“米饭呢?”
“不怎么吃,”杨天道,“那会儿家里米饭做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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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吃辣吗?”
“我们家乡不怎么吃辣,”杨天道,“但我现在能吃。辣的东西对摊子有帮助,辣椒酱是煎饼的灵魂。”
“你的辣椒酱是自己调的?”
“嗯,三种辣椒配的,”杨天道,“大部分是二荆条,里头加一点朝天椒和甜椒,甜椒是为了提鲜。”
“还有这种讲究?”
“嗯。”
乐弗:“你这人,别把这煎饼做成了米其林。”
杨天笑了:“米其林是什么?”
“是一种星。”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