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留的,你喝吧。”
乐弗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杯。豆浆是温的,不甜,很浓,有豆子本来的那种涩。
他喝完,把杯子还给杨天,说:“谢了。”
“客气什么。”杨天收杯子的时候顺手接过,放进了脏桶里。
“杨天。”
“嗯?”杨天正在收家伙,头也没回。
“你这个摊,”乐弗说,“我没见你有过剩料。”
杨天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想了想,道:“对啊,我一般能估摸到。”
“怎么估的。”
“时间,天气,那天早上几点出门的人多,”杨天道,“做了好几年,就大概能感觉出来。”
乐弗盯着他,道:“这也是一门学问。”
杨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秒,随后笑了,是那种被人认真看待某件事时会有的、带点不好意思的笑,说:“算不上什么学问,就是……熟了。”
乐弗没有说话,记住了他这个表情。
他从小在一个对“学问”有固定定义的家庭里长大,学问是书本里的,是学位证书上的,是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他家里从祖父那一辈起,就从来不把“做饼”这种事当回事。
但在这个早晨,在这堵灰色的矮墙前,看着这个把自己的活儿讲成“就是熟了”的年轻人,乐弗忽然觉得,他从小被灌输的那一套定义里,其实缺了一些东西。
这些天里,杨天的摊子也在悄悄地变化。
第六天,摊子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旁边摆了一摞纸杯。桶上贴了张手写的纸:豆浆1元/杯自己倒。
乐弗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昨天,天凉了,”杨天说,“你要吗?”
“要。”
他自己倒了一杯。杨天看了他一眼,道:“你每次都不走,等着干什么?”
“聊天,”乐弗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烦我就行。”
“我不烦你,”杨天说,“就是有时候忙的时候,顾不上你。”
“我知道,”乐弗端着豆浆,靠在矮墙上,“我又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理我。”
杨天觉得这话莫名有点好笑,手里的铲子没停,但嘴角翘了翘。
乐弗喝着豆浆,看他做饼,看街上的人来来去去,看对面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看一只灰毛的流浪猫从修鞋铺的门口溜过。
他在这条街上,慢慢地,开始认识一些熟面孔。
那个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现、点“一个鸡蛋不加辣”的大妈;那个穿西装打电话、总是报完配置就不抬头了的男人;那两个上学的男孩;那个开着三轮车送货的大叔。他看杨天和他们一一打招呼,看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配置和习惯。
他发现,杨天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老张又是老样子啊。”
“小美你今天不加香肠了是吧。”
“大哥要不要试试新的面糊,今天换的。”
这些话杨天说得很自然,没有讨好,也没有疏远,就是那种熟了的人之间的分寸感。
乐弗觉得这个分寸感,是一种很稀缺的东西。
第十天,乐弗带了速写本下来。
这是他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他这十天在这条街上吸收的东西,想要让它们出来,先是在脑子里,然后是在手里。
他靠在矮墙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随手画。他没想画什么具体的,就是画街、画人、画那辆红色小推车,画清晨的光在铁板上的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