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皮靴踩在石板上,整齐丶有力,
他睁开眼。气孔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是早上了。
方学渐蜷在角落里,还在睡,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把稻草踢得到处都是。带着一种压迫感,在诏狱的走廊里回荡,像打雷之前的那种闷响。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住。锁链响了,铁门被拉开。
「沈炼。魏大人提审。」周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校尉。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一种沈炼很少在锦衣卫脸上看到的东西:敬畏。
沈炼站起来,腿有点麻,但他没有扶墙。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方学渐一眼。方学渐还在睡,嘴角挂着一根稻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笑了一下。
审讯室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两盏油灯——一盏在桌案上,一盏挂在墙角,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那些水渍和霉斑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魏良弼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今天穿的是飞鱼服,大红缎面上绣着金色的飞鱼纹,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腰间挂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鋥亮。
但让沈炼意外的是——桌案旁边多了一把椅子。不是之前那种犯人坐的矮凳,是一把正经的丶有靠背的椅子,和他之前坐的那把木椅并排放着。
「坐。」魏良弼的声音比昨天平稳多了,但少了那种审讯者的居高临下,多了一种沈炼很熟悉的东西——商人谈生意时的客气。
沈炼坐下了。椅子很硬,但比蹲在地上好太多了。
魏良弼没有急着说话。他提起茶壶,往一只杯子里倒了茶,推到沈炼面前。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茶叶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和牢房里的霉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沈炼没有去端茶杯。
魏良弼也不在意。他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沈炼面前。
「严世蕃在南京的那个帐房先生,姓钱,叫钱德厚。嘉靖二十五年进严府当差,管东南的帐目。丁字号牢房关的就是他。你昨天说的那些——南京工部的暗帐丶徽州汪氏的三条线丶每年五十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