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良弼坐在桌案后面,那双眼在油灯的光里半明半暗,盯着沈炼的时候,像在盯一个已经开封但还没验明真伪的密函。
魏良弼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油灯的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他拿的是笔。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沈炼几乎要侧耳去听,「你还知道多少?」
沈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审视,有试探,但最深处藏着的是一丝沈炼很熟悉的东西——贪婪。不是对金银的贪婪,是对情报的贪婪。在锦衣卫乾的人,骨子里都刻着同一个信条:信息就是权力。
「严世蕃在南京有一个核心财务人员,姓钱。」沈炼开口了,语速平稳,「是他在东南地区的帐房总管。这个人手里有一本帐,记录了严党在东南的所有贿赂和贪腐细节——谁送了多少钱丶走哪条线丶经谁的手丶最后汇到哪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魏良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是恐惧——一个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年的人,被人当面说出自己正在查但还没核实的情报,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不知道刀是从哪里来的。
「他现在就在诏狱。」沈炼继续说,「丁字号牢房。」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魏良弼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沈炼能看见那些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滴进领口。
「丁字号牢房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魏良弼的声音还稳,但手已经不稳了。
「我说过,我有我的渠道。」沈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咄咄逼人,「这个渠道,只有我的上线知道。你要么信我,要么杀我。没有第三条路。」
魏良弼盯着沈炼。清油灯芯子爆了几次火花。每次火花爆开的时候,魏良弼的瞳孔都会缩一下,像被针扎了。
然后魏良弼站起来,绕过桌案,在审讯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走到墙角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转过身,影子又缩回去,变成一个矮墩墩的黑块。
沈炼没有转头去看他。他知道这是审讯技巧——让犯人在视线追随中暴露紧张。所以他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油灯上。火苗在风里摇,把桌案上的木纹照得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沈炼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