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渡口(2 / 2)

「在不在也得去看。」周敬说,「柳集是这一段河面唯一能渡人的地方。上下游的桥都被烧了,船也被拉走了。只有何老船的渡船藏在芦苇荡里,不靠岸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队伍沿着颍水北岸往西走,越靠近柳集,河岸上的芦苇越密。芦苇密密层层,枯黄的苇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苇花在风里漫天飞舞,落在衣甲上,落在头发里,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沈渡在队伍前面停下来,往芦苇荡深处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周敬说:「我去探路。」他带着老魏和两个还能跑得动的年轻溃兵钻进芦苇荡,沿着河岸往下游摸。苇秆密集,视野不到三尺,每一步都要拨开苇秆才能看清前方。河风从芦苇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冰凉的潮气。走了大约半里路,芦苇忽然稀疏了,河岸在这里往内凹了一个小湾,湾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湾边用木桩搭了一个简陋的栈桥,栈桥的木板上长满了青苔,有几块板子已经朽断了,桥下的浅水里搁着几条破渔网。栈桥尽头的芦苇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条乌篷小船,船篷上盖着厚厚一层干芦苇,几乎和周围的芦苇荡融为一体。要不是周敬提前说过这里有船,沈渡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栈桥边的木桩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微佝偻着,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蹬着一双用芦苇编的草鞋,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裤腿扎了个结。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正低头用麻绳修补竹篙上的裂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夹着风吹日晒的黑斑。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来者何人,只是把竹篙搁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篙头上的泥。

「你是何老船?」沈渡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往沈渡身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越过老魏和两个年轻溃兵,看向他们身后那片芦苇荡——那里正陆陆续续钻出更多的人。一百多号人,衣甲褴褛,满身泥垢,拄着矛杆和木棍,互相搀扶着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他们挤在栈桥边狭小的空地上,有人蹲在岸边捧起河水洗脸,有人靠着芦苇捆大口喘气,有人在帮伤员解开浸透了脓血的绷带。何老船一个一个地看过这些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伤,看他们手里残缺的兵器。然后他拿起竹篙,把破损的那头往栈桥上一撑,撑着身体从木桩上跳下来,单腿稳稳地落在栈桥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