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彭城往西,路越来越难走。不是地势险——淮北平原到梁郡之间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土坡都少见。难走的是天气。十二月的淮北进入了真正的寒冬,连日来的乾冷风变成了裹着冰粒的湿风,从东面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砂轮在磨皮。冻土硬得用矛尖都撬不开,走路时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像踩在碎瓷片上。阿木的烧在离开彭城的第二天终于退了,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去。他已经能自己走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然后咬着牙继续跟上队伍。老魏把自己的羊皮袄给了他,自己裹着从废弃粮仓捡来的一条破麻袋当披风,走路的时候麻袋在风里飘飘荡荡,远远看去像一面破烂的旗帜。周敬说阿木需要多吃东西才能把元气补回来,但队伍里已经没有东西能分了——从彭城出发时每人分到的最后一点存粮已经见了底,沿途能找到的草根和树皮也越来越少。冬天把能吃的都冻死了,连田鼠都钻进了地洞深处不出来。
沈渡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从彭城废墟里捡来的铁矛杆当手杖。他的左腿旧伤在持续行军和寒冷中又开始隐隐作痛,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用力揉几下膝盖。但他没有说,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在忍着——忍饿丶忍冻丶忍伤丶忍恐惧。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在第二天下午走出低山丘陵进入梁郡境内。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但都是空的——不是被溃兵劫掠过的空,是被战争吓怕了的空。村民早在入冬前就带着粮食和牲口躲进了山里,只留下几间空荡荡的土坯房和几处被秋雨冲垮的羊圈。周敬带着队伍在一处废弃村落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继续赶路。梁郡的平原上风更大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在冬天里荒着,田垄上的雪被风刮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乾裂的黄土。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缕炊烟,但周敬不让队伍靠近——他说那些炊烟可能是溃兵,也可能是土匪,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靠近陌生人比靠近敌人更危险。
周敬说的渡口在梁郡城外大约二十里处,一个叫柳集的小地方。柳集不是正式的渡口——地图上没有标注,官道上没有驿站通到那里。它只是颍水在这段河床上拐了个弯,水流被弯道缓冲之后变得平缓,河面也比上下游窄了许多,适合小船摆渡。周敬说他当年随军征战时,有一回押运伤兵从这条路回关中,带队的向导就是柳集本地人,那人后来留在渡口撑船度日,一撑就是二十多年。
「他姓何,都叫他何老船。」周敬边走边说,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腿是攻城时被擂石砸断的,好了之后走路一瘸一拐,但撑船不用腿,全靠两条胳膊。他那条胳膊比腿还粗。」
「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吗?」老魏在后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