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风声(2 / 2)

沈渡没有接话。老魏说的这些他知道,不光他知道,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前秦的军队内部成分太复杂了。氐人丶羌人丶鲜卑人丶匈奴人丶汉人,各部族的兵被强行捏在一起,彼此语言不通,旗号不一,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他们是苻坚用武力征服之后强征来的部众。苻坚统一北方的时候,他的口号是「混六合为一家」,但一家人不是这样硬凑出来的。被征服的民族只是暂时低头,骨子里从来没有服过。他们在战场上只会做一件事——等机会跑。

然而此时的苻坚正站在中军大帐外面的一处高坡上,手里举着一支单筒铜镜望着对岸的八公山。风吹过来,把铜镜的镜面吹得微微晃动,八公山上的草木在北风中起伏摇摆,松枝和枯草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无数人影在山间移动。苻坚把铜镜放下来,忽然笑了:「谁说东晋只有八万人?朕看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至少还有十万伏兵藏在山上。」

他身旁的苻融接过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他是苻坚的弟弟,也是这二十万前锋的实际指挥官。他比苻坚更懂军事——他知道铜镜里看到的不是什么伏兵,是风声吹动的草木,是冬天枯黄的松枝在北风里摇动。但他不能当众反驳皇帝,尤其是在几十个部族首领面前。

「陛下,」苻融放下铜镜,压低声音,「山上的是草木,不是伏兵。但谢玄敢把八万人摆在这里,背后必有倚仗。我军前锋虽众,后队未至,此时强渡未必稳妥。不如等后队到齐——」

「等?」苻坚打断了弟弟的话,转过头来看着帐下诸将,「朕等了多久了?等了三天,后队还在潼关外面爬坡。再等下去,冬天就过去了。东晋那点兵力,用得着等后队吗?前锋二十万,压都压过去了。」

帐下诸将没人敢接话。氐人将领们当然是附和苻坚的,鲜卑将领们低着头不吭声,羌人将领姚苌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看到了秦军内部的不稳,也看到了东晋北府兵的布阵严整。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这个表情沈渡很熟悉——他在德州见过类似的,在李景隆脸上,在那些知道自己会跑但还没跑的将军脸上。

「传令。」苻坚把铜镜往亲卫手里一塞,「全军准备渡河。明日辰时,前锋先渡,骑兵跟进。告诉所有人——投鞭断流,今日就叫他们看看什么叫投鞭断流。」

号角声在北岸的寒风中接连响起,各营的百夫长开始挨个帐篷催人。秦军士卒们从篝火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拿起各式各样的兵器往河边走。有人走得很快,脸上带着兴奋——这些人是真心相信投鞭断流的;有人走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后看,似乎在计算自己离最近的马道有多远。沈渡和老魏并排走着,他的目光扫过河岸上正在集结的渡河队伍,心里飞快地做着一道算术题:这些士卒里有多少是真心想打仗的,有多少是等着逃跑的,有多少会在溃败开始后变成杀人的疯子。算完之后,他把长矛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腰间从辎重营捡来的短刀。这把刀是他在上一个副本结束前从系统里继承来的——过河之卒的称号效果还在,前进时三项属性增益百分之二十五,他在这个副本里依然带着这个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