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笑了笑,走回案后坐下来,把案上一份奏摺往旁边推了推。「朕已经六十五了。自靖难以来,朕出塞多少次?五次,整整五次。朕亲自带着骑兵追鞑靼,从胪朐河追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追到土剌河。朕把鞑靼打散了,把瓦剌打服了,把阿鲁台打跑了。朕在马上打了一辈子仗,但现在朕老了,马也老了。可是北边还没安定。阿鲁台虽然跑了,鞑靼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看着沈渡。「朕叫你来,是想让你替朕去塞北走一趟。从居庸关到大同,从大同到河套,从河套到宣府,所有你在永乐初年测绘过的关隘和卫所,都去重新走一遍。看看那些城墙有没有塌,屯田有没有荒,守军有没有懈怠。你在江西招抚流民,把地分给他们种。在宣府和大同,朕这些年也让军户开了不少屯田,但朕不知道他们种的够不够吃,修的城墙够不够结实。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朕。」
沈渡叩首。「臣遵旨。」他抬起头,看到朱棣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不是一个皇帝看臣子的目光,而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在把自己的身后托付给另一个老兵。
从奉天殿出来,沈渡没有直接回驿馆。他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走到城西那片青砖灰瓦的坊区。这里是靖难阵亡将士家眷的安置坊,每一户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木牌的木头经过了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好些已经开裂了,但上面的墨字依然清晰。有些木牌旁边挂着住户新换的桃符,上面写着吉祥话,寄托着她们对家人平安的朴素祈愿。沈渡从第一排第一户开始,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张铁柱丶刘石头丶赵大——这些名字都是他在白沟河战后亲手写在军功册上的。他走到其中一户门前停住了。门上写着「郑彪,燕山左卫破城营,阵亡于东昌」。
郑彪。那个在德州城下夺了南军校尉的刀,在刀柄上刻着「镇淮」两个字,擦刀擦到半夜的年轻人。沈渡记得他在东昌暗壕前最后一次冲锋时回头喊的那句话——「李爷,我先上!」后来他被毒弩射穿了喉咙,倒在暗壕边上,张玉的尸体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沈渡站在那扇门前,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字迹,从怀里掏出一袋银两,挂在门环上,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他转向下一家。
赵老六蹲在巷口,把菸袋锅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在靖难打了好几年仗,从白沟河打到南京,从德州炸到灵璧,他一直以为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是在齐眉山看到郑彪被南军从松林里拖走。但现在他站在这些木牌前面,忽然觉得齐眉山那个晚上不算什么了。这些人家里的光,已经在这些木牌下过了十几年了。
从坊区出来,沈渡去了一趟兵部。兵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几个年轻的主事抱着卷宗在走廊里小跑,其中一个撞在门框上,卷宗散了一地。沈渡弯腰帮他捡起来,年轻人抬头看见他补子上的云豹,连忙拱手行礼,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慢点走,不着急。」走进兵部职方司的值房时,一个年轻的主事正趴在桌案上画地图。他画的是河套地区的卫所分布图,炭笔在纸上划得嗤嗤响,有些线条歪歪扭扭,不太连贯。沈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河套的黄河故道在永乐七年改过一次道,旧图上标注的渡口位置已经不准了。把渡口往东移十五里,那里的河床更窄更稳,适合架浮桥。另外河套西侧的卫所之间没有标注烽火台连线——没有烽火台,这几个卫所就是瞎子和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