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奠基(2 / 2)

苏婉清从城北的屯田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提着一卷图纸,脸上被春风吹得发红。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户部派来的书吏,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帐册——新都的粮草调度丶工匠饷银丶材料采购全部归她核算。

「北城外的屯田今年能收两季,去年秋播的冬小麦已经开始灌浆,五月能割第一茬。这些粮食全部运进新都粮仓,足够十万工匠吃半年。」她把图纸摊在沈渡面前,指尖沿着一条引水渠的路线划过,「但有一个问题——引水渠从西山引水到南城,中间要经过一段砂砾地,渗水太严重。需要改用陶管埋在地下,陶管造价比明渠高,但长远看省水省工。」沈渡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爹知道你在北疆做这些事吗?」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图,声音很轻很平:「知道。他在山西做他的布政使,我在北平做我的屯田水利。他修书来说,女儿比儿子有用。」说完翻开帐册又写了几笔,「陶管的事我算过了,多花的银子在三年内能从省下的水费和补修工钱里折回来。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让户部下订单。」

永乐四年夏至,新都的城墙已经修到了两丈高。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工地,青砖被晒得烫手。民夫们光着膀子扛砖,背上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砖面上留下深色的水印,转眼就被烤乾。沈渡每天在工地上走几十趟,左腿的旧伤在暑热里隐隐发胀,军医给他敷的膏药被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但他从没提前离开过。赵老六让人在工地上搭了几排遮阳棚,棚子下面摆着大缸大缸的绿豆汤,绿豆是苏婉清从户部粮仓里特批的,每天熬几十锅,谁渴了就拿瓢舀着喝。她还从山东请了几个老郎中来,专门给中暑的工匠刮痧放血。

这天中午,沈渡正蹲在城墙上和赵老六商量瓮城的箭垛角度,一个传令兵从北面策马冲过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了下来。「李大人——陛下到了!御驾已经到了北门外!」

朱棣是微服来的。没有仪仗,没有銮驾,只带了十几个亲卫和两名翰林学士,从南京一路骑马北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他站在新都北门外,仰头看着正在施工的城墙——青砖墙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稳的灰蓝色,护城河的河床已经挖到了预定深度,几段暗沟的排水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淌着清澈的地下水。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很长一段路,用手摸过砖缝里的糯米灰浆,蹲下来看过排水暗沟的构造,甚至爬上脚手架看了一段正在砌筑的瓮城。

「你在南京金川门外站了很久。」朱棣站在瓮城正上方,忽然开口,「你从金川门进去,走过那道千斤闸,然后你到了奉天殿。你是不是看过那道千斤闸的构造?」

沈渡站在朱棣身后半步的位置:「是。陛下,臣在南京时仔细看过金川门的千斤闸。闸板是整块铸铁,重逾万斤,用绞盘和铁链升降。结构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触发机制。金川门的千斤闸需要三个城楼上的守军同时转动绞盘才能降下,从下令降闸到铁闸落地至少要数十息。李景隆献城时根本没给守军降闸的时间,铁闸形同虚设。新都的千斤闸臣改进了设计——在门洞内侧墙上嵌入单独的暗格机关,只要一个人拉动铁销,千斤闸就会从上方直接落下,不需要多人协同。城上另设一套独立绞盘,两套系统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