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要迁都北平,北疆的防御就要彻底重筑。北元残部虽退入草原,但朵颜三卫能来投燕,将来别人也能来投别人。长城沿线的关隘丶卫所丶烽火台都需要重新整修,军户的屯田和后勤体系也需要重新规划。」沈渡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臣想主持北疆防务的测绘与屯田军制重建。」
朱棣微微坐直了身体。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见过要官的,见过要钱的,见过要爵位的,但头一回见到打了三年仗的猛将要的是去荒凉边疆画地图。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威严的王者之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合适的人去干合适的事的满意。
「准。」朱棣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你以卫指挥同知衔主持北平至大同一线防务的军屯测绘。辎重丶工匠丶测绘手,要什么朕批什么。」
从燕王府出来,沈渡在北平的街上走了一段路。
赵老六蹲在街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凉茶。他把一碗递给沈渡,自己端起另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一抹嘴:「李爷——不,现在该叫沈指挥了。咱们接下来干啥?」
「去大同。」沈渡把凉茶喝完,碗放在茶摊的桌角,「但去大同之前,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城西有一片专门划给靖难阵亡将士家眷的坊区,青砖灰瓦的院子一排挨着一排,每家每户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沈渡走到其中一户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上的字——刘石头,燕山左卫破城营,阵亡于白沟河。这是他在白沟河战后把战功分给阵亡同袍时,第一个写下名字的人。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把从南京带回来的一小袋银两挂在门环上,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户。赵老六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一直没有点火。
与此同时,南京。青衫坐在秦淮河边一间临河的茶楼里,窗外的河面上船来船往,歌女的琵琶声从对岸飘过来,软绵绵的,像这江南的暮色一样不痛不痒。他把一杯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宋玉和山河。
「靖难结束了。建文不知所踪,朱棣入主南京。我们问鼎公会站队朝廷阵营,从头打到尾,最后输了。」青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军报,「公会成员在德州丶济南丶齐眉山丶灵璧各战中损失惨重。铁斧阵亡。半数以上核心成员阵亡至少一次,永久损失的道具和技能不在少数。」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结束。朱棣坐了天下,不等于天下就稳了。迁都丶削藩丶对北元旧部的处理丶对建文旧臣的清算——每一个环节都会有人不满,有人反抗,有人暗中勾结。问鼎在朝廷阵营经营的人脉还在,铁铉还在,盛庸还在,许多建文旧臣还在。未来还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