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犹豫地下令,
「撤回颍川,与主力会合!」
副将迟疑:「将军,咱们就这样空手回去,如何向波才将军交代?」
「交代个屁!」刘姓部将骂道,「命要紧还是交代要紧?快撤!」
三千黄巾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在新野城外停留不过半日,便掉头北返,沿途烧了几处村庄,抢了些粮草,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新野县令登城望见黄巾退去,瘫坐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声高呼: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
八月十九,消息传到襄阳。
杜袭正在郡府中与诸家议事,忽听城外传来欢呼声,正疑惑间,斥候飞奔入内,跪报导:
「禀明公,黄巾退了!三千黄巾行至新野,闻官军将至,仓皇北返,已退过叶县!」
杜袭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退了?当真退了?」
「千真万确!新野县令已遣人来报,黄巾退尽,县城安然无恙!」
厅中顿时一片欢腾。
蔡瑁抚掌大笑,蒯良含笑点头,就连一向沉稳的黄承彦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杜袭定了定神,对众人拱手道:
「此番保全襄阳,全赖诸位鼎力相助。待事平之后,袭必上表朝廷,为诸位请功!」
蒯良趁机推荐李孜:
「明公,此次守城,那陈留李家虽未派兵入城,却拢共借出了五十具连弩,其效甚佳。明公若论功,不可遗漏此人。」
杜袭连连点头:
「蒯君提醒得是。那李家……是叫李孜吧?听说才六岁?」
「六岁。」蒯良道,「然其才具,远胜常人。明公若给其一个名分,也好让他死心塌地为郡中效力。」
杜袭想了想,道:
「这样吧,授他『郡中散骑』之职,不领俸禄,但可出入郡府。另外,赐绢十匹丶粮五十斛,以示嘉奖。」
散骑,本是郡守身边的闲散随从,多为本地豪族子弟充任,没有实权,却有身份。
给一个六岁孩童授此虚职,虽有些破格,但在乱世之中,也算不得稀奇。
蒯良拱手:「明公英明。」
——
八月二十,岘隐庄。
李孜收到郡守的任命书和赏赐时,正在后院看工匠组装连弩。
他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递给身旁的程昱。
「郡中散骑。」李孜心中甚慰,「是个虚职,但好歹有了名分。」
程昱接过帛书,仔细看了一遍,道:
「散骑虽虚,却可名正言顺出入郡府,结交官吏。小郎君六岁得此职,放眼荆州,也是独一份了。」
郭嘉坐在廊下,道:
「名分这东西,平时不值钱,乱世之中却堪比千军万马。小郎君从逃难之人,一跃而为郡中散骑,这步棋走得稳。」
李孜摇了摇头:「时势造英雄,若没有这场虚惊,郡守未必肯轻易授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场虚惊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何事?」郭嘉问。
「黄巾虽退,天下未安。」李孜望着北方的天际,语气平静,「颍川战场的结果,很快就会传遍天下。若皇甫嵩胜了,黄巾便是一盘散沙;若波才胜了,洛阳危在旦夕。无论哪种结果,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郭嘉默然片刻,道:
「小郎君的意思是……」
「加紧练兵,加紧屯田,加紧造纸丶造弩。」
李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工匠与庄丁。
「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更大的风暴做准备。」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奉孝,你猜那三千黄巾为什么要退?」
郭嘉一怔:「不是闻官军将至么?」
「官军将至是原因之一。」李孜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本来就是一支偏师,没有必攻襄阳的决心。波才把他们派出来,不过是敷衍张角的命令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给郭嘉:
「听风阁刚刚送到的——波才在颍川被皇甫嵩丶朱儁两面夹击,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襄阳?」
郭嘉接过情报,匆匆看完,眉头微皱:「这么说来,襄阳的危机,其实从来就不存在?」
「对。」李孜点头,「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虚惊。但这场虚惊,对咱们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机会。」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
「第一,连弩在襄阳豪族面前亮了相,日后销路不愁;第二,蒯丶蔡两家都欠了咱们一个人情;第三,郡守给了名分,从此岘隐庄在襄阳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郭嘉听完,不由得赞叹:
「一箭三雕。小郎君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
李孜摆手道:「不是我高明,是时势使然。乱世之中,只要站对了位置,机会自然会来。」
他转身望向北方,目光悠远。
「接下来,就看颍川那一仗,到底谁胜谁负了。」
——
八月二十二,岘隐庄恢复了一贯的宁静。
田间的稻谷在秋风中泛起金黄,纸坊的白纸一沓沓码放整齐,庄卫的训练号子声在山谷中回荡。
阿沅带着一群幼童在庄前的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与远处山林中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程昱在帐房核对这个月的收支,陈宫在工坊盯着连弩的改良,陈到带着庄丁在田边开渠引水。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北方的战火从未影响到这片山脚下的土地。
李孜站在望楼上,手中拿着一份刚从襄阳城中送来的情报。
皇甫嵩丶朱儁已率军抵达颍川,与波才对峙于长社城下。胜负未分,但官军势头正盛,黄巾形势不容乐观。
他将情报折好,塞入袖中,目光越过庄墙,望向北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虚惊一场,」他轻声自语,「但下一次,就不是虚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嘉裹着袍子登上望楼,手中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
「小郎君,风大,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李孜接过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驱散了秋日的微寒。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这天下还有几年太平?」
郭嘉沉默片刻,轻声道:
「长社之战,当见分晓。黄巾若败,天下尚有数年喘息之机;黄巾若胜,则洛阳不保,天子蒙尘,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
李孜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站在望楼上,望着北方渐渐暗淡的天际,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