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县南老林,地气近日燥热异常,有异物躁动。」
「其四,」声音压低,幽蓝灯火暗了暗,「县中近来有外来邪修踪迹,专摄生魂丶此非寻常精怪作乱。」
言罢,端暗红茶汤,不饮,看盏中倒影:「你年轻,有泰山府护持,或锐意进取。然此地方寸,牵一发动全身。多思,多看,缓行。」
经验之谈,亦是告诫。
「下官谨记。」陶长青起身郑重一礼。
此番交谈,信息远超预期。
「去罢。」沈文正摆手,重取文卷,倦意笼眉,「公文可直递巡察司。遇急事,焚香告于庙前,自有阴吏通传。」
抬眼,最后看陶长青,目光深邃难明,「神道维艰,好自为之。」
陶长青退出大殿。
身后沉郁气息渐远,光影流转,一步踏出,已是巷中。
午后阳光刺眼,市井嘈杂涌来,鲜活滚烫。
他站在巷口沉默片刻。
城隍庙一晤,如窥冰山。
水下,是远比想像庞大丶复杂丶疲惫的秩序,与蠢蠢暗流。
缓步,走入市井。
东市口,卖炊饼老汉担子下,灰扑小鼠精仍偷食饼渣。
陶长青驻足。小兽有感,猛抬头,黑豆眼对上他目光,绒毛炸起,饼渣掉落。
神威如狱,这小鼠已初有灵智,自然胆怯。
瑟瑟发抖,前爪作揖,眼中尽哀恳。
「唉…」
指尖一弹,一缕极微温和乙木生气落入担下阴影,化十数颗饱满麦粒。
小鼠精一愣,嗅嗅,眼中爆喜,扑上抱住,又警惕看他,见无恶意,方小口啃食,边吃边发满足细吱。
过药铺,柜台角落,孩童幽魂仍在。
陶长青走进药铺,装作看药,灵识轻触幽魂。
碎片意念传来——苦涩药味,母亲暖怀,渐远呼唤,无尽黑暗冰冷……
陶长青心轻叹。买包甘草,付钱时,对学徒状似无意道:
「方才见柜角似有潮气,可是渗水?孩童体弱,易沾病气,还需留意。」
学徒忙查看。
陶长青趁机,将一缕精纯桃木灵气催动「巡」字木牌,悄然渡入阴影。
幽魂剧颤,模糊面孔似有泪光,身形速淡,循血脉最后牵绊,往应去之处。
出西门,至石桥。
此番,不待陶长青唤,水下凝实阴冷气息主动传来波动,带迟疑试探:「可是……青令大人?」
「正是。」
水中一声音凝重:「自月前,上游时有阴煞浊流涌下,污浊水灵,鱼虾躁死。约三十里外『黑鱼沱』,阴气郁结,坏水府灵机。小可道浅,不敢深查,只觉那气……颇为不祥。」
「黑鱼沱……」陶长青记下,「多谢。我巡山时多加留意。」
水下沉默片刻,传来几不可闻叹息:「大人……小心。这江河下,亦非净土。有些老物,怕不喜外人插手。」
日头西斜,陶长青行至山麓,不再深入。
盘膝坐下。
灵台中,百里山川气息地图,比晨间清晰一些。
兰若寺的晦暗,青漪江水气淤塞节点,城中微弱邪气残留方位,皆隐约可辨。
陶长青睁眼,天际晚霞如血,映苍茫群山。
巡山之路,今日,才算真正看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