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神职第二日,陶长青要去城隍庙。
持帖拜会。
临行前,他在桃树下静立片刻,《清静渡人经》在心底淌过,将周身气息收敛成腰间木牌上一点温润青光。
这是规矩。
见上官,要有见上官的样子。
城隍庙在西城。
白日香火盛,人来人往。陶长青绕到庙后僻巷。
站定,取出灵力凝成的名帖——素白宣纸,只中央一个「巡」字泛着淡青。
砖墙漾开涟漪。
陶长青鼻翼轻动,陈年香火混着幽冥土腥,一步踏入。
没有天。
或者说,天是低垂的丶泛着暗黄光泽的穹顶,像陈旧绸缎。
深广殿堂,梁柱粗大,雕着模糊鬼神。
无数幽蓝长明灯悬在梁间,静静燃烧,无烟,将一切照得光影幢幢。
香火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中,先是一丝甜腻,随即是冥土的阴冷。无数祈祷丶哭诉丶咒骂的馀音在空气里载沉载浮。
城隍神域,立于阴阳交界,更近似幽冥。
两侧有影影绰绰的身影,或伏案疾书,或捧卷疾行,面目模糊,气息阴冷——是阴吏鬼差。
大殿深处有高台。
台上公案后文牍堆积如山,坐着此间主人。
青阳县城隍,沈文正,正七品地祇神官。
他约莫四十许,清癯短须,乌纱青袍,胸前补子绣模糊山川纹。
正低头批阅帛书,眉头微锁,侧脸在幽蓝灯下显得疲惫。
身上神光凝实厚重,深处却透着被愿力长久浸染的沉滞。
陶长青阶下停步,躬身举帖:「下官陶长青,新任从九品巡山青令,拜见尊神。」
沈文正笔顿了顿,批完最后一句,搁笔。
「泰山府巡察司的帖子。」声音平直,无喜无怒,「陶长青……昨夜李宅,泰山府神降,便是因你?」
「是。」
「呈上。」
鬼吏无声飘近,取帖放置案前。
沈城隍不看帖,重新打量陶长青。半晌,缓缓道:
「从九品巡山青令,隶巡察司,秩卑任重,巡查阴阳,直报天听,非本官下属。」
他复述条文,语气平淡,「按制,递帖备案即可,无须面见。」
陶长青神色不变:「下官明白。然既领泰山府敕命,巡守此方,自当拜会尊神。日后履职,若有疑难冒犯,或需借力调和阴阳,还望指点。。」
沈城隍沉默片刻,疏淡褪去一丝,指侧方黑木椅:「坐。」
陶长青落座。
鬼吏奉茶。盏中茶汤暗红,无热气,散着檀香混冥土的气息。
「你既来,有些事需知。」沈文正后靠,手指无意识点着文书,「青阳县,丁口十五万。本官麾下,属僚阴吏,合计二百馀。管生人福寿,引渡亡魂,调和阴阳,震慑精怪,应付香火,周旋官府乡绅,保表面太平。」
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顶暗黄:「二百年来,丁口增,亡魂多,山中不宁物渐夥。本官麾下,仍是二百馀。城隍府增编不易,朝廷官府亦多有掣肘。」
「本官……」
「神道如网,看似绵密,实则处处窟窿。泰山府遣你巡查记录,是补窟窿。有些地方,本官的网罩不住,或不便罩,便是你责。」
直言要点:
「其一,城西五十里,兰若寺。寺中老槐成精,道行不浅,盘踞多年,与地脉纠缠已深。」
「其二,青漪江。水族繁盛,水下有数位积年老怪,各据一段,不遵水府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