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次郎一听,立马放下木鱼,然后四仰八叉的坐在了团蒲上。
老和尚见这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又是哼哼了几句,半晌才没好气道:「老衲知你心怀怨怼,不满被送来此地,以为将终身困守清规,寂寥度日……然则,在这战国乱世,于此清静之地安稳一生,恐怕也难如愿......」
呃......
忠次郎知道老和尚说得不错。
如今可是日本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整个国家到处在打仗,不少寺庙也逃厄运,灭门丶劫掠丶焚毁数不胜数。
例如自己师父的宗门,日本临济宗的总本山南禅寺,就在七八十年前的应仁之乱中毁于兵灾。
而几十年后,织田信长还一把大火烧了比睿山上的延历寺。
在战国之世,天下寺院多蓄养「僧兵」,以求自保。
这小小福光寺总共就几个人,自然是没有僧兵的,要过安稳日子并不容易。
接着,老和尚便为他说起如今伊势国的局势,让徒弟长点心。
此时的伊势国,混乱程度,在整个战国时代,都排得上号。
南部五郡,由国司北畠家掌控;中部四郡,则是长野丶关丶神户等数家豪族争雄;而高松家所在的北部四郡——员弁丶朝明丶三重丶桑名,是小豪族林立,相互混战,有「北伊势四十八家」之称!
仅高松家所在的员弁郡,石高约三万,便挤着梅户丶片山丶梅山丶白濑丶高松等十数家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彼此征伐,几无宁日……
等等!
熟知战国历史忠次郎可是知道的,这里左邻近江六角,北接美浓斋藤,东靠尾张织田,那麽多鼎鼎有名的大大名伺候着,是大大的风水宝地啊。
这些强邻,难道对一盘散沙的北伊势毫无兴趣?
「呵呵,他们岂会不想?」听了疑问,通智和尚冷笑一声。
自战国乱世开启,周遭强权从未停止对北伊势的渗透与侵攻。
只是,平日里相互攻伐的北伊势国人众,一旦遭遇外敌,便能暂时摒弃前嫌,联兵抵抗。
中丶南伊势的神户丶北田等大名也乐意帮忙抵御外敌。
六角丶斋藤等大势力多次铩羽而归。
不过十几年前,六角家成功压制了员弁郡最强的梅户家,并将一子过继,成了现今的梅户家家督,勉强算插入了北伊势。
「......当此乱世,莫说平民百姓,便是京都的公卿亦难保朝夕安宁,何况武家?就算这福光寺无刀兵之灾……但你兄长呢?他若阵前有失,你父自会召你归家继位……」
「或是本家有武家绝嗣,亦会让你继承家业,为本家奉公......」
「可你不奋发,到时候又怎能接下此重任?」
忠次郎明白了。
在战国乱世,战乱频繁,继承人突然亡故可太多了,这时候就会把其他儿子召回家中继位。
例如那位大名鼎鼎的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他就是次子继位。
若属下的有力家臣有绝嗣,大名亦乐意将自己多馀的儿子塞过去继承家业。
一方面解决了儿子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还强化对领地的控制。
只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忠次郎算是明白了老和尚对自己的谋划了,紧接着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于是压低声说道:「老师可是得到了什麽消息了?」
「浮躁,冒失......学业不精,就想着这种事情,梧桐不修,凤凰何来?」老和尚喝骂了一句,但脸上却露出欣慰之色。
忠次郎虽然佛经学的不咋样,但汉字丶兵法丶军学等却已小成。特别是今年以来,这几门突然精进。
他当然不知道忠次郎已换了人,只当是天资聪慧,暗喜自己像崇孚师兄(即大名鼎鼎的谋臣太原雪斋)那样,拾得了一块璞玉。善加雕琢,未尝不能培养出一名如骏河守(即今川义元,太原雪斋之徒)那般杰出的武士。
他随即又板起脸:「你其馀学业尚可,但心性不定。佛经正可修养心性,不可偏废……」
「啊,对对对……」又是这番说教,忠次郎兴致全无,心不在焉地应着。
就在这时,寺院外那条山道上,突然传来了杂乱纷沓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有一群人正狂奔而来。
在这清晨寂静的山谷里,那「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与盔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听这动静,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紧接着,是一连串又急又高的呼喊:
「就是这里......高松忠次郎......高松忠次郎何在?!」
忠次郎猛地转头望向寺外,心中一惊。
不会吧?
老和尚这嘴是开过光吗?
刚说完兄长可能阵前有失,这就来了?
轮到我回家继承家业了?
通智和尚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浑浊的眼中冒出了两道精光。
「走,我们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