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半天,上来就是一句套话?
李彦却无暇关注他的表情。
应试写作,首要的就是开头点题,这是最稳妥的。
不要想着标新立异,那太难了,风险太大。
开头点题就是在告诉考官,文章就是围绕着考题来写的。
这是在保下限,免得开篇就被挑剔一些的考官筛选掉。
「今观东南,沃野千里而仓廪不实,非天不佑,实人事有未至焉。」
叶可成看到第二句话,摇了摇头。
还在点题,简直点麻了。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去,原本轻蔑的目光,渐渐凝固了。
「其弊有三:」
「仓储朽蠹,监守自盗,一也。」
「豪右兼并,本末倒置,二也。」
「商贾囤积,米价虚高,三也!」
嘶!——
叶可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
这三条,条条带血,句句诛心!
第一条骂的是官吏贪腐,第二条骂的是豪强圈地,第三条骂的是奸商乱政。
若是在乡试丶会试,这般言论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妄议国政」的帽子。
轻则黜落,重则下狱。
但是……
叶可成心中巨震。
这也正是他这个刚赴任的县令,正在头疼的顽疾!
如今县内缺粮,抗倭局势又到了紧要关头,前线不住的催要。
全绍兴府上下,都在为筹粮的事发愁。
所以他才有感而发,随手出了一道关于粮食的考题。
李彦却没想这麽多。
点题之后,如果还是四平八稳的写,这样的文章,或许能中,但绝对得不了高分。
文似看山不喜平。
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抛出足够震撼考官的观点。
在允许的范围内,越震撼越好。
这样才能给考官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是博高分的关键。
也是优等生和普通生最大的差别。
思路既定,他几乎下笔如流。
「故学生以为,救时三策,首在『划红线』以固本:」
「凡膏腴之地,稻作之区,必保其七……」
「清丈土地,税赋均平……计亩征银……」
「违者田产没官,主吏同罪!」
这行字落下,叶可成僵住了。
划定耕地红线?
重新清丈土地?
均田赋?
这是变法!
这是又一个王安石!
李彦感觉自己的职业病有些犯了,忍不住想要炫技。
忙提醒自己往回收一收。
叶可成藏在宽袖中的手腕,却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
这三点积弊,于当今朝廷而言,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办法并非没有,只是各方利益牵扯,几乎无法有效施行。
许多问题,远非他一个知县所能左右。
「唉!」
叶可成叹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这篇文章写的极为老道。
其中几段,甚至比他那位年俸百两纹银的师爷,还要来得稳妥。
方才巡视中,也见了几篇好文章。
虽直指现实问题,但不过是纸上谈兵丶隔靴搔痒。
这个李彦的这篇却大为不同,短短数百字,直指大明百年积弊,鞭辟入里。
此人连考六年,竟然能写出如此雄文!
作为一县父母,他虽刚上任,对县内的读书人,也都做过一番了解。
这个李彦在山阴县是出了名的,连考五年没一次通过县试。
弱冠之年,连个童生的资格都没混上。
这一次更离谱。
竟然在光天化日,他亲自监考的眼皮子底下睡大觉。
真是奇葩。
却没想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难道是之前藏拙?
亦或是文章锋芒太露,不被上一任县令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