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眉头紧锁:「陛下此言何意?」
李世民看着他,缓缓道:「玄成,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魏徵想了想:「田产丶人脉丶经学传家。」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根基是怎么来的?世家大族,良田千顷,商铺遍布,养几百个子弟不在话下。所以世家的子弟可以不事生产,专心读书,等着入仕。可勋贵家的子弟呢?他们爹是立了功才封的国公,家里那点地,能养几个人?只要家里孩子不争气,养到孙子辈就撑不住了。」
魏徵沉默不语。
李世民继续道:「程处亮搞的这个山河矿务,把五家的资源捏在一起开矿。矿开出来,卖出去,就是钱。有了钱,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尉迟家的老兵丶秦家的旧部丶李家的佃户,都有了活路。这些人的子弟,就不用去给世家当门客丶当佃农,可以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干活。」
魏徵的眼睛慢慢亮了。
「更关键的是,」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勋贵家的子弟有了自己的产业,便能招更多的人,不仅不用看世家的脸色,甚至还能从世家的手上抢人。他们有矿丶有钱丶有人,将来就算不入仕,也不会被世家拿捏。要是入仕,那就更好了,身后有自己的根基,朝堂上谁敢欺负?」
魏徵恍然大悟。
「陛下的意思是,那些世家散播流言,不是针对程处亮本人,而是怕他做的事成了气候?」
「不错。」李世民点了点头,「程处亮做的事,看似只是安置流民,只是善心大发的给高工钱,可实际是在掘这些时间的根基,一旦流民安置完,那便是这些世家下面庄子的佃户;看似是几个孩子合夥做生意,实际上是给勋贵们建根基。根基一稳,世家就少了一层拿捏人的手段。程处亮一旦将产业做大,到时候以他开的那个工钱,那些世家各庄子的佃户,会不会离开?你说,他们能不怕吗?」
魏徵沉默了很久。
「臣愚钝,险些误判。」他躬身道,「臣起初以为程处亮不过是带着几个勋贵子弟胡闹,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深意。」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也没错。读书入仕,本就是正途。但正途之外,也该有别的路。程处亮走的路,未必不是一条好路。」
魏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张阿难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陛下,杜相国府上传来的消息。说是杜相国今日又昏厥了一次,郎中说……不太好了。」
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面色沉了下来:「不是前些时日还说,他的身体有所好转吗?怎地又病重了?」
张阿难躬身道:「回陛下,听说是杜相国的次子杜荷闯了祸。在平康坊跟人争风吃醋,醉酒大肆破坏,被人告到了京兆府,杜如晦气得当场吐了血,病情加重了不少。」
杜如晦有两个儿子,长子杜构,沉稳持重,已经能撑起门户。
次子杜荷,才十四岁,整日也不读书写字,就知道游手好闲,风花雪月,对世事一窍不通。
十足的纨絝,名声不比当初的程处亮好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个逆子啊!」
李世民替杜如晦骂了一句。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沉声道:「去太医院,把最好的参带上。让御医即刻过去。」
「遵旨。」张阿难退下。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魏徵,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玄成,你明日一早替朕跑一趟吧。先去杜府看看克明的情况,回来跟朕说说。」
魏徵躬身:「臣遵旨。」
他正要告退,李世民忽然开口:「玄成,你说,要是克明的次子也能像程处亮那样,他会不会少操些心?」
魏徵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摆了摆手:「去吧。」
魏徵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