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亮没有制止他,看着他打完了,才说:「刘老三,你是工地负责人,安全第一责任人。扣你一个月工钱,三个月的奖金没你的份。有没有意见?」
刘老三摇头,声音哽咽:「没有。东家,您就是扣俺一年,俺也没话说。俺只求您别把俺赶出庄子,俺还想跟着您干。」
「吴有财,你是工程建设部部长,负有领导责任。扣半个月。」
吴有财点头:「该扣。」
「韩虎,安保部负责巡逻检查,工地上的安全隐患你们没发现,这不是你的职责,可以不计较,但发生事故第一时间你没有做出反应,更没有立刻救人。扣十天。」
韩虎抱拳,声音洪亮但带着懊悔:「是。小的甘愿受罚。」
程处亮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从今天起,每个工地上设专职安全员,每天上工前检查所有隐患。脚手架丶地基坑丶工具丶材料,一样都不能漏。再出事,不是扣钱能解决的。」
众人齐声应诺。
程处亮又道:「还有一件事。今天的事,要是我不在庄子,他们三个很可能就是一具具尸体。从明天起,挑二十个人,跟我学急救。以后工地上再出事,第一时间救人,不用等郎中。」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下去,放下碗,声音沉了下来:「另外,管理部成立一个紧急事件处理小组,我亲自当组长。以后庄子上出了任何意外,不管大小,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处理。谁敢瞒报丶漏报丶迟报,别怪我翻脸。」
「算了,关于急救医疗的事,不能只靠临时抱佛脚,也得规范起来。」他放下茶碗,目光又扫了一圈,没看到福伯。
想起福伯亲自送薛大爷出庄子去了,于是目光最后落在周文福身上:「周先生,回头你跟福伯说一声,从明天起,庄子上设一个医疗点。找二十个手脚麻利丶心细,脑子灵活的人,最好是有医学底子的,成立医疗小队,隶属后勤部。我教他们基本的包扎丶止血丶急救和简单的医学常识。以后工人生病受伤,先在医疗点看,看不了的再送长安。」
周文福点头,声音沉稳:「小的记下了。二郎君放心。」
程处亮这才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刘老三身上:「记住今天的教训。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脚步急促地往外走。
有人擦汗,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议论。
刘老三走在最后面,脚步沉重,肩膀耷拉着,像老了十岁。
程处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若兰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小声说:「二郎君,您喝口热茶吧。」
程处亮嗯了一声,没动。
晚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想进来又不敢。
若兰冲她摇了摇头,她缩回去了。
于此同时,议事厅后面的窗户外,魏徵站了很久很久。
魏徵本来打算跟程处亮知会一声就走了的。
毕竟是朝廷命官,视察完了,该说的说了,该看的看了,没必要多留。
他听闻程处亮正在开会,走到议事厅附近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沉,不像是闲聊。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隔着窗户纸,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声音听得清楚。
他听见程处亮问刘老三为什么不加固,听见刘老三哭着认错,听见程处亮一条一条地宣布处罚:扣工钱丶撤奖励丶设安全员。
他听见程处亮说「成立紧急事件处理小组」,说「设医疗点」,说「教急救」。
一件一件,条理分明,毫不含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一群比他大二三十岁的管事中间,说话做事比朝堂上的某些官员还有章法。
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没有推卸责任。
该罚的罚,该改的改,该补的补。
魏徵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过的话——「程处亮年轻气盛,做出些成绩便沾沾自喜。」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秘书监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评判一个少年。
他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本事?
无非是仗着父辈的余荫,运气好罢了。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
这个少年,比他想的要沉稳得多,比他想的要担当得多。
他在庄子上做的事,比很多做了十年官的人还扎实。
那些规矩丶那些制度丶那些条条款款,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更不想是脑子一热就实行,更像是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魏徵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的人散去,脚步声丶说话声丶开门声,渐渐远了。
他没有动。
崔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魏秘书监,您怎么站在这儿?程县男应该忙完了,要不要咱们从前面进去知会一声?」
魏徵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了。」
「那咱们……」
「回吧。」魏徵转过身,朝庄子口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但步伐却有些乱,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崔仁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窗户,里面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人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庄子口。
福伯正送完薛大夫回来,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魏秘书监,您这是要走了?老朽去叫东家……」
「不必。」魏徵抬手制止,声音很低,「本官自己回去便是。不必惊动程县男。」
福伯一愣,还想说什么,魏徵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暮色。
魏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崔仁师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位魏秘书监在想什么。
马车辚辚驶出庄子,往长安城方向去。
走出很远,崔仁师才听见魏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夫在朝这么多年,也看走了眼啊!」
崔仁师没敢接话。
车窗外,暮色四合,神禾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