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深冬。
京都,足利义辉宅邸。
一场初雪落了下来,将京都的街巷染成一片素白。足利义辉的宅邸中,庭院里的白沙被薄雪覆了大半,白茫茫中露出几道枯山水纹路,如云如浪。檐下挂着几盏纸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灯笼纸上映出雪花飘落的影子,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宅邸深处有一间茶室,名为「无心庵」。茶室并不算大,是以数寄屋造法筑成,壁龛中挂着一幅雪景山水,炉上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暖意融融。
足利义辉跪坐于主位,身着一袭深蓝直垂,外罩一件浅灰羽织,腰束黑漆金纹带,虽是居家之服,却一丝不苟。他今日未佩刀,只以竹簪束发,面含浅笑,气度从容。
客位坐着一人,正是郦食其。
郦食其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蓄着一部修剪得体的短须,鬓边略见灰白,却不显老态,反而平添几分儒雅。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腰系素带,袖口微卷,露出一双保养得当的手。他端坐席上,身形沉稳如松,神情不卑不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丶什么人都遇到过丶什么事都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茶室外,细雪无声。茶室内,宾主寒暄已毕,铁壶中的水沸腾声愈发响亮。
足利义辉亲自执杓点茶,手法娴熟。茶杓在沸水中轻轻一转,茶末入碗,竹筅搅动,泛起一层细密如雪的泡沫。他将茶碗双手捧至郦食其面前,含笑道:「郦先生远道而来,义辉无以为敬,一碗薄茶,聊表心意。请。」
郦食其双手接过茶碗,先转碗赏其纹理,举碗至唇边轻抿一口,闭目品味,方才缓缓放下,赞道:「好茶啊。茶色青绿,茶沫细腻,入口清香滑腻,且回甘悠长。若在下所料不差,此乃宇治之玉露吧。」
义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郦先生果非凡人。不错,此茶正是宇治玉露,乃细川藤孝今春亲赴宇治,从茶农手中购得的第一批茶。先生一饮便知,可见于茶道造诣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