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郦食其微微一笑,将茶碗放回案上,「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于茶道只是略知皮毛。倒是阁下这茶室,令在下眼前一亮———竹柱土壁,杉板天井,一切取法天然,不假雕饰。壁龛中那幅雪景山水,笔意疏淡,留白极多,颇有南宋牧溪之风,与阁下收藏的那幅《观音猿鹤图》可谓一脉相承。」
义辉听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了那幅画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却没有接话,反而笑道:「郦先生既知牧溪,想必也知牧溪画风在日本备受推崇。当年牧溪画作由圆尔辨圆禅师携来日本,便在禅林中引起轰动。义辉虽是一介武夫,却也仰慕已久。」
「阁下过谦了。」郦食其道,「阁下以『剑豪』之名闻于当世,剑术冠绝天下,何来武夫之说?在下虽不习武,却也听闻阁下曾与柳生宗严论剑三日三夜,不分胜负。柳生宗严乃是新阴流始祖,阁下能与之匹敌,已非凡人可及啊。」
义辉听郦食其说起自己最得意之事,眼中泛起一丝光芒,却并未得意忘形,只轻轻摆了摆手,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柳生先生谦让于义辉,义辉心中有数。倒是有一人,义辉久仰大名,恨未一见。」
郦食其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地道:「噢?不知阁下所言何人?」
「罗霄。」义辉毫不避讳,直视郦食其的双眼,「你家主公。」
郦食其并未急于回应,而是又品了一口茶,方才放下茶碗,微微欠身笑道:「我家主公若知阁下如此挂念,必感荣幸。只是不知阁下为何对我家主公如此感兴趣?」
义辉将茶杓搁在茶碗旁,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那抹玩味的光更浓了几分:「平定志摩丶扫荡伊贺丶攻克四国丶诛灭长宗我部元亲——短短一年间,从朝熊山一隅之地崛起,至今已是拥数国之地的一方霸主。如此人物,义辉怎能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据义辉所知,你家主公也是一位武学高手。听闻他善使长枪,勇武过人,曾在赤坂城枪挑细川显氏,又于对马岛以一敌二,力战成松信胜和高师泰———你家主公如此勇猛,同为武者,焉有不结识一番的道理?」
郦食其心中暗忖,这足利义辉果然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便将话题从书画岔到了罗霄身上。但郦食其何等人物,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阁下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家主公文韬武略,确非寻常之辈。不过,我家主公与阁下有一共同之处———于武学之道皆有精深造诣。我家主公尝言,剑道之极致,不在杀伐,而在修心。在下听闻阁下也曾言『剑即禅』,不知此言确否?」
此言一出,义辉眼中精光大盛。他本已端起茶碗欲饮,此刻却将茶碗缓缓放下,正色道:「噢?你家主公当真如此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