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子想要什么?」她问。
甄管事说:「天子想要铁丶工匠丶粮种,还说他要的不是甄家的财,是甄家的心……还说,姑娘在他那里,他不会亏待。」
张氏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侧旁,轻轻擦拭眼泪。
甄姜在旁边,见其母思念女儿,轻声问:「母亲,不论如何,妹妹已是贵人,母亲就答应了陛下吧。」
张氏叹了口气。
「听说张燕病了,黑山如今归陛下统领,此事定然不简单……天子虽年轻,却有实打实的本事。
「派人告诉法正,甄家可以给黑山供铁,供粮种,做的小心些,莫让袁绍知晓。」
甄姜点头:「女儿这就去安排。」
张氏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甄姜回过头。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回头送铁和粮种时,你亲自去一趟,如今黑山是天子主事,想来你去了也很安全,到了那,记得见一见你五妹,看看她过得如何。」
「母亲放心就是。」
……
幽州战场。
袁绍的大营扎在易京外围,连绵十余里,帅帐中灯火通明,袁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公孙瓒这个疯子,明明已经被围了几个月,偏偏不肯投降,死守易京,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怎么敲都不出来。
更可恨的是,幽州的那些豪强,原本已经暗中联络他,答应在他兵临城下时倒戈。
可自从朝廷那道敕封公孙瓒的诏令传开之后,那些人的态度就变了,他们不再殷勤,不再主动,大多又重新处于观望态势,甚至有少部分人开始公然支持公孙瓒。
一个杀了刘虞的人,凭什么还能得到天子的敕封?
若无朝廷当初的那道敕封,他早就拿下公孙瓒,平定幽州了!
袁绍越想越气,气得咬牙切齿。
「明公!」
田丰走进帅帐,脸色也不太好看:「斥候回报,公孙瓒从右北平调了三千援兵,押送粮草的队伍也增多了,北地诸豪,又在暗中支援于他。」
袁绍一拳砸在案上:「那些人疯了?公孙瓒杀了刘虞,怎还帮他?」
田丰叹了口气:「明公,公孙瓒杀了刘虞,这是事实,可朝廷赦免了他,还给了他前将军的敕封,在那些人眼里,公孙瓒是朝廷认可的幽州之主,这天下,终归还是汉室的天下。」
袁绍的脸色铁青,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一份诏书,就让他多费了好大的力气。
「公孙瓒还能撑多久?」他问。
田丰沉默了一会儿:「按道理而言,公孙瓒三个月内必败,可有幽州诸豪暗中资助,至少还能撑半年。」
袁绍没有说话,他此刻恨不得去易京,亲手把公孙瓒从城里揪出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明公!从并州太原来的,大公子急报!」
「显思?」
袁绍颇为疑惑,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铁青,然后涨红,最后变得有些发白。
田丰心头一紧:「明公,出了何事?」
袁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拍在案上,手微微有些发抖。
田丰上前拿起密报,匆匆看了一遍,瞳孔骤然收缩。
「张燕……病重?黑山现在……天子做主?」
沮授也凑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帐中一片死寂。
袁绍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退兵。」
他的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准备退兵!」
田丰大惊:「明公!不可!」
袁绍转过头,盯着他:「张燕在黑山经营了近十年,焉能骤然生病?偏偏还由皇帝主事?此事定然另有蹊跷!天子乃大汉共主,他若得了黑山……后果不可预料!」
田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明公说得对,天子虽然年少,但终是天下共主,一旦成了气候,必成大患,可正因如此,现在就更不能退兵!」
袁绍皱起眉:「为何?」
田丰急切道:「明公,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若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不说,幽州诸豪见我军退去,必然更加依附公孙瓒,日后想再取幽州,难上加难!」
沮授也上前一步:「明公,元皓所言极是,天子虽已取代张燕,可他毕竟不是黄巾,黑山军心未稳,一众渠帅皆草莽之雄,天子年幼,恐难尽收人心,现在是他立足未稳之时,明公与其退兵,不如速取公孙瓒,待幽州平定,再图谋天子,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袁绍沉默了许久。
「二位说得对,袁某近日,确实心浮气躁,还是应先取公孙瓒,再取黑山。」
沮授道:「不错,黑山终归都是草莽,贼军尔,远比不得公孙瓒威胁大。」
袁绍的声音已经稳了:「传令下去,加紧攻城!务必在入冬之前拿下易京。」
「再派人去通知显思,把那边的情况探查清楚!我要知道,皇帝到底是如何做的!」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齐声道:「明公英明!」
……
黑山上,郭嘉正在与刘协商议河北诸事。
「陛下,袁谭得知陛下让他将黑山的消息告知袁绍,不明陛下之意,不过他还是照做了。」
刘协笑道:「朕取代了张燕,这么大的事,不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不如借袁谭之口,知会袁绍,若能使袁绍惊惧,逼他早日退兵,最好。」
郭嘉闻言,挑了挑眉:「袁绍势大,旁人躲他都来不及,陛下却想引袁绍回师?」
刘协摇头道:「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放眼整个河北,能与袁绍相抗者,朕与公孙瓒也!」
「如今,公孙瓒得了朝廷的赦免敕封,在幽州算是硬撑着,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若能给公孙瓒争取到一些喘息的良机,朕与其两相合力,或许尚有希望击败袁绍。」
「公孙瓒若亡,黑山亦独臂难支。」
郭嘉闻言,很是佩服。
「陛下看的远,不为眼前之利所影响,臣敬佩!」
……
夜里,郭嘉一个人坐在屋中,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许县,想起曹操,想起自己来黑山时的任务。
当初,曹操与他初见,彼此欣赏,荀彧对他,亦是推崇备至。
郭嘉以为自己会是曹操的一把刀,插入黑山的心脏,可如今,他发现自己这把刀,越来越砍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从到了黑山之后,与刘协一起做的这些事……
联合袁谭,生擒张燕,兴旺屯田,制定策略,任用刘备……
「唉……」
郭嘉放下竹简,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
「当世雄主,常人碰见一个,便是莫大的机缘,偏让我碰见两个!」
曹操是枭雄,能用人,能打仗,能谋划。
而刘协,睿智,仁德,眼光长远,帝王之姿!
「唉,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