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正在街边揉着面团的王大妈，忽然停下了手。

她感觉心里有什麽东西被触动了，暖洋洋的。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午门的方向。

正在铁匠铺里挥汗如雨的李铁牛，抡起的铁锤顿在半空。

他擦了把汗，眼神里有些茫然，却又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国子监内，正在争论着经义的老秀才们，齐齐噤声。

皇城根下，正在晒着太阳丶无所事事的老少爷们，也缓缓站起了身。

东城丶西城丶南城丶北城……

无数正在为生计奔波，为柴米油盐操劳的普通人，在这一刻，都仿佛听到了一个共同的呼唤。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与自己休戚相关的情绪，正在午门前汇聚。

呼图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的少年，明明弱小得像一只羔羊，可他身上，却升起了一股让他感到心悸的气息。

那不是强者的气息。

那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比山岳更厚重，比江河更绵长的东西。

赵显，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中，仿佛映照着万家灯火。

他伸出手，不再指向呼图克，而是指向他身后。

那千千万万，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整个午门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看热闹。

而是一种……守护。

「呼图克，你再看。」

赵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一个人。」

「是那个凌晨就要起来磨豆腐的张伯，是那个靠着一针一线养活三个孩子的绣娘，是那个守着几亩薄田丶盼着今年有个好收成的老农……」

「是我身后，这神都百万家，不愿再被人当做牛羊，只想站着活下去的人。」

「你看，这才是我的兵。」

「你看，这才是我的城墙。」

随着赵显的每一句话，那股由万民意念汇聚而成的「势」，便凝练一分。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

呼图克额头上的青狼纹身，开始剧烈地闪烁。

那仰天咆哮的狼头，在接触到这股「人间烟火气」的瞬间，竟发出了呜咽般的哀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呼图克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骇然地看着赵显，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平凡却坚定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羊。

而是一片……看似平静，却能淹没一切的……海。

「你……你们……」

呼图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他一生信奉的「强者为尊」，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可以一拳打死一百个丶一千个这样的「羊」。

可他，如何与这百万人共同筑起的「道理」为敌？

「我输了。」

呼图克颓然地垂下头，额头的青狼纹身，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赵显缓缓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

他做到了。

他用老师的道理，上了自己的第一堂课。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关乎国运的谈判，将以这种方式结束时。

呼图克，却又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了战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

他死死地盯着赵显，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中原人，不是在牧羊。」

「你们……是在养龙！」

「草原上的神明，都感觉到了恐惧。它们派我来，不是为了征服，而是替它们……问一个问题。」

「当这满地的龙都抬起头时……」

「这天上，还坐得下新的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