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午门。

那座曾审判过首辅丶亲王乃至天子的黑铁审判台，此刻成了天下最诡异的谈判桌。

桌子的一边，是赵显。

他身后，站着纪渊。

再往后，是刚刚归附的魏延和三百玄甲卫。

他们身后，是沉默的丶好奇的丶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神都百姓。

桌子的另一边，只有一人。

一个壮硕如熊罴的男人。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伤疤，最显眼的，是他额头处用刺青纹着的一只仰天咆哮的青色狼头。

他叫呼图克，北蛮三十六部第一勇士，也是此次南下的使者。

他没有坐，只是像一根铁桩般杵在那里。

目光越过赵显，贪婪地扫视着神都的亭台楼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丶狼看见羊群时的欲望。

「草原上的草，是长在白骨上的。」

呼图克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们中原人，皇帝没了，就像羊群没了头羊。这样的肥美草场，我们不来，天狼神都会发怒。」

他的话，简单丶直接丶粗暴。

这就是草原的道理。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赵显的喉咙有些发乾，手心渗出了细汗。

他从未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比地宫里的太祖残魂，更加真实，更加压迫。

他娘的，老师这甩手掌柜当得也太彻底了。

赵显心里腹诽一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老师的样子，缓缓道：

「时代变了。这片土地，如今信的是『人间』的道理，不再是谁的私家牧场。」

「人间？」

呼图克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周围的百姓。

「你说的是他们？一群没了牧羊犬就会被狼吃干抹净的羊？」

「羊，再多也是羊。」

呼图克收回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而我们，是狼！」

轰！

一股狂暴的气血之力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额头的青狼纹身仿佛活了过来，一声无形的狼嚎，震得在场许多百姓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纪渊眉头一皱，向前踏出半步，刀意凛然。

赵显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知道，今天若是动了刀，他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老师的考题，是「讲道理」。

可自己的道理，在对方那「拳头就是道理」的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怎麽办？

他脑中飞速闪过老师的教诲，闪过地宫中的白骨棋盘，闪过那三百六十枚最终自己选择了人性的棋子……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对了。

道理，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来……证明的。

赵显脸上的紧张与不安，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迎着呼图克那野兽般的目光，平静地问：

「你觉得，我们是羊，对吗？」

「不然呢？」

呼图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

赵显点了点头。

「那今天，我就让你看一看，这满城的『羊』，是如何……筑起一道让狼也撞不开的墙。」

话音落下，赵显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催动任何修为，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轻轻触碰那颗由老师亲手种下的……人道火种。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以审判台为原点，如水波般，瞬间扩散至整个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