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所有的低语,都为之一滞。
赵显缓缓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道冢的每一个角落。
「人间,是脏的。」
「有贪婪,有私欲,有愚昧,有怯懦。」
「你们想用一个乾净的道理,去覆盖一个肮脏的人间。就像想用一张白纸,去擦乾一片泥潭。」
「纸会破,泥潭,依旧是泥潭。」
他没有去辩经,没有去反驳。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的丶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金色火苗,在他的掌心,静静燃烧。
那是陈知安种在他体内的,人道火种。
「先生的道理,也很不完美。」
「它无法让恶人立地成佛,也无法让穷人一夜暴富。」
「它甚至……很脆弱。」
赵显的脑海中,浮现出白马镇的那一幕。
那个嚣张的衙役。
那个挺直了腰杆的老农。
那一句朴素到极点,却又充满力量的——「你没有道理!」
轰!
赵显掌心的那枚人道火种,陡然光芒大盛!
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以他为中心,如水波般扩散开来,投映在整片道冢的天幕之上!
画面中,正是白马镇米铺前的那一幕。
衙役王二的狞笑。
围观百姓的麻木。
老农的哭喊与绝望。
以及……
当王二抬起脚,即将踩下时,他脸上那瞬间的惊骇与僵硬。
那股源自神魂,让他无法作恶的束缚!
最后,是那老农颤颤巍巍地站起,指着衙役,吼出那五个字的瞬间!
画面定格。
整个道冢,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失败的道理残魂,全都怔怔地看着那幅画面。
看着那个在绝对的强权面前,第一次敢于说「不」的凡人。
赵显收回手,掌心的火焰,依旧在跳动。
「我的道理,不求人人为圣,只求恶徒在挥拳时,心中会有一丝迟疑。」
「我的道理,不求天下大同,只求老农在被欺辱时,敢挺直一次腰杆。」
「它不完美,因为它本就生于不完美的人间。」
「它不乾净,因为它从不避讳人性的肮脏。」
「它要做的,不是覆盖,不是取代。」
赵显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那漫天神情复杂的残魂。
「而是……生根,发芽。」
「诸位先生,你们的道理死了,是因为你们想把天上的琼楼,搬到地上。」
「而我的道理活着,是因为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在泥地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话音落下。
他一步迈出,走到了那棵焦黑的道脉古树前。
他伸出那只燃烧着人道火种的手,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按在了古树的树干之上!
「请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生——」
「看一看这人间!」
嗤——
金色的火焰,瞬间涌入焦黑的树干。
那不是灵气,不是法力,而是白马镇那个老农挺直腰杆的「勇气」,是衙役王二心生畏惧的「束缚」,是天下亿万生灵心中,那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公道」的嫩芽!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道脉古树那死寂了万古的焦黑树干之上,一抹新绿,破开了坚硬的树皮,顽强地,钻了出来!
一抹,活着的绿!
漫天残魂,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看着那一抹新绿,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释然」的光。
随即,一道道虚影,对着赵显,对着那一抹新绿,缓缓躬身。
而后,化作点点光雨,消散于天地之间。
噗通。
守墓少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看着那片新生的嫩叶,泪水,无声地划过他黝黑的脸庞。
「活了……」
「道脉……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显,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你通过了!你真的通过了!」
少年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跑到赵显面前,激动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麽秘籍宝典,而是一个……用木头削成的,早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小小木鸢。
「先生说,当你能让这棵树发芽时,就把这个交给你。」
少年将木鸢塞进赵显手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说,这是还清那三千年租子的……」
「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