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天下所有道理的起始,也是天下所有道理的归宿。」
「走不出去的道理,就是死道理。死了,就得埋。」
他说着,领着众人,踩着那厚厚的「道理尸骸」,走到了道冢的最深处。
那里,只有一座空着的石台。
石台之上,没有石碑,也没有竹简。
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枚……入学时用的,最普通的青竹名牌。
名牌上,用稍显稚嫩的笔迹,刻着三个字。
——陈知安。
赵显的脚步,在此刻,彻底定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枚竹牌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先生……
原来,先生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三千七百二十二个位置,这是最后一个。」
守墓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冢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十年前,他站在这里,对着这满山的『死道理』,说了一句话。」
「他说,『诸位先行,知安此去,若道不成,身死魂灭,便不回来了,免得给学宫添堵』。」
守墓少年学着陈知安当年的语气。
那张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敬佩丶不解与向往的复杂神情。
「他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行者中,唯一一个,说了『不回来』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真的……没有回来的人。」
赵显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枚竹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终于明白,先生化道前,那句「去稷下学宫」,究竟蕴含着何等沉重的意义。
那不是一道遗命。
那是一位离家多年的游子,在生命的尽头,对自己唯一的弟子说:
「回去看看。」
「去告诉那些老朋友,我,陈知安……」
「成了。」
一股巨大的悲恸与骄傲,瞬间攫住了赵显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单膝跪地,对着那枚青竹名牌,对着这满山沉寂的道理英灵,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纪渊与身后九十六名锐士,亦是心神剧震。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对着那枚竹牌,对着那位已经逝去的先生,致以沙场武人最崇高的敬意。
许久。
赵显才缓缓起身,他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
他看向守墓少年,郑重开口。
「学宫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他知道,这片道冢,只是学宫的「外门」,是陈列失败品的地方。
真正的传承,不在这里。
守墓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认可」的光。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可知,学宫的规矩,是什麽?」
不等赵显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学宫的规矩,只有一条——」
「用一条活着的道理,来换一条死去的道理。」
他指着那满山遍野的石碑与竹简。
「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行者,带出去的,是活的。带回来的,是死的。」
「入不敷出,学宫,自然就空了。」
守墓少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显,一字一顿。
「陈知安,是万古以来,唯一一个,把一条『活道理』,种在了人间的学子。」
「他的道理,如今在人间发了芽,长成了你们看见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但,学宫的规矩是——」
「发了芽的道理,得由弟子亲手移植回来,才算『活』。」
「你。」
他看着赵显,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能把它,带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