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风静止了。
那百馀名铁甲锐士的铿锵誓言,如滚石坠入深潭,馀音散尽,只剩下沉甸甸的回响,砸在每一个公卿王侯的心头。
纪渊与他身后的百馀人,就那麽单膝跪在赵显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铁墙,隔开了新旧两个时代。
诚王赵禀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肌肉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想再骂,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股源自神魂的无形束缚,随着他心中愈发强烈的杀意与权欲,变得愈发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止是他。
他身边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宗室亲王,此刻也是面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们惊恐地发现,只要自己脑中闪过一丝「以权压人」丶「草菅人命」的念头,体内那枚陈知安种下的火种,就会灼烧他们的神魂,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这法,不讲身份,只问本心。
【疯子……那个陈知安,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这是给所有人,都上了一道心魔枷锁!】
「王爷,您……您没事吧?」
一名内阁大学士硬着头皮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诚王。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
他想的是「陛下新丧,宗室不可倒,当扶持诚王稳定大局」,这是旧日的「规矩」。
可他体内的人道火种却告诉他,眼前这个诚王,方才欲行不轨,是「罪人」。
扶持罪人,便是「不义」。
两种道理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让他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时代,真的变了。
那个叫陈知安的读书人,用自己的命,给这人间换了一套出厂设置。
以前是谁的拳头大丶官位高,谁的道理就硬。
现在,是谁的行为,更符合那墙上的十二个字。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太傅魏徵,这位一生都在维护旧规矩的老人,此刻佝偻的背脊,仿佛又塌陷了几分。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那座骨灰京观,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拜,拜的是那位以身殉道的先生。
也拜的是,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那个已经逝去的旧时代。
直起身,魏徵的眼神,已没了挣扎,只剩下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传我之令。」
百官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封存太极殿,帝陵依制下葬,不大操大办。」
「即日起,由内阁丶六部丶监察院共组『临事堂』,暂代朝政。」
「凡有大事,需临事堂七成以上官员共议,方可通过。」
诚王赵禀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
「魏徵!你敢!这天下姓赵!」
魏徵看都未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凡我大虞官吏,需在三日内,于午门『人间法』前,重立官誓。誓词只有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字字如山。
「为生民立命。」
「你!」
诚王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魏徵这几条政令,看似是权宜之计,实则每一条,都是在彻底瓦解旧有的皇权体系。
临事堂共议,废了君主独断。
重立官誓,将官吏的效忠对象,从高高在上的天子,换成了天下万民。
他,选择了妥协。
向那个已经死去的读书人,和他留下的道理,低了头。
【先生,老臣……尽力了。这艘破船,总要有人先修补起来。】
魏徵内心一声轻叹,只觉心力交瘁。
而此时,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已经走出了神都厚重的城门。
官道之上,秋风萧瑟。
赵显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城池,城楼之上,那十二个金色古字,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熠熠生辉。
先生化作光雨,融入了这片他深爱的人间。
而他,将带着先生的道理,走向一个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