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天凉,披上吧。」
纪渊不知从哪找来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递了过来。
他口中还叫着「殿下」,但语气里,已没了君臣之别,更像是一位兄长对弟弟的关怀。
「叫我赵显吧。」
赵显接过斗篷,轻声道:
「这世上,再没有殿下了。」
纪渊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身后,那百馀名锐士,已经脱去了所有制式装备,换上了五花八门的劲装,像一支走南闯北的镖队。
他们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前路如何。
先生的弟子要去的地方,他们跟着,便是。
一行人,就这麽沉默地,踏上了前路。
走出约莫三十里地,前方官道旁,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遥遥在望。
正午时分,一行人本想入镇打尖歇脚,却被一阵喧哗吸引了目光。
镇口的一处米铺前,围了不少人。
一个穿着吏服丶贼眉鼠眼的衙役,正一脚踩在一个摔倒在地的老农胸口,手里掂着一袋刚抢过来的米,满脸嚣张。
「老东西,这个月的『平安税』,你还想拖?告诉你,在这白马镇,我王二就是规矩!」
老农被打得嘴角流血,却死死抱着衙役的腿,哭喊道:
「王大爷,不是不交啊!今年大旱,收成不好,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求求您,这可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救命粮啊!」
「救命粮?」
王二啐了一口唾沫。
「你家的命是命,老子的酒钱就不是钱了?!」
说着,他抬起脚,就要朝老农的头上狠狠踩下!
这是大虞疆域内,每日都在上演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纪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赵显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围观的百姓,脸上带着麻木与畏惧,无人敢上前。
那衙役王二,脸上的狞笑已经攀至顶点,脚下猛然发力!
可就在这时。
「嗯?」
王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那只抬起的脚,仿佛被灌了铅,重若千钧,怎麽也踩不下去。
一股莫名的心悸感,从他心底毫无徵兆地涌出。
【怎麽回事?】
他想再骂几句狠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结结巴巴的颤音:
「你……你你……」
他体内的那枚人道火种,正疯狂地向他传递着一个冰冷的意志。
——不可!
——恃强凌弱,违背公理!
「妖……妖法?」
王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而被他踩在脚下的老农,在衙役退开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出,驱散了恐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看着惊恐万状的王二,第一次,挺直了自己弯了一辈子的腰杆。
他指着王二,声音虽还带着沙哑,却无比清晰。
「你……你没有道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那衙役王二面如死灰,仓皇爬起,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镇子。
围观的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显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先生,您看到了吗?
您种下的道理,发芽了。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带人绕过镇子继续前行,眼角的馀光,却被路边一块半截入土的石碑所吸引。
那石碑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岁月,饱经风霜,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可就在刚才,随着那老农喊出「你没有道理」的瞬间,石碑上的一层尘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去,露出了一行古朴丶苍劲的刻痕。
纪渊也注意到了石碑的异样,他走上前,拂去上面的苔藓,沉声念道:
「稷下地界。」
「问心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