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洒落。
那些承载着陈知安最后生机的温润光点,没有消散于天地,而是如一场绵密而温柔的春雨,落入神都,落入大虞万里山河的每一寸角落。
田埂上,扶犁的老农茫然抬头。
一粒光点没入眉心,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变得无比亲切,仿佛是自家血脉的延伸。
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蒙童被光点触碰。
他握着笔,第一次觉得书本上的「人」字,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边关上,戍边的士卒任由光点融入甲胄。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那份「保家卫国」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亿万生灵,亿万人道火种,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一种名为「主人」的意识,在每个人的心底,悄然生根。
这片天地,是我们的。
午门前,这场盛大的告别,终至尾声。
赵显跪在陈知安消散的地方,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悲恸。
他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捧冰冷的空气。
先生,走了。
「荒唐!简直是千古未有之荒唐!」
一声怒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打破了这天地同悲的氛围。
宗室辈分最高的诚王赵禀,那张因恐惧而煞白的脸,此刻已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清了,陈知安是真的死了,灰飞烟灭,连一丝神魂都未曾留下。
恐惧褪去,便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贪婪。
他上前一步,环视噤若寒蝉的百官,声色俱厉:
「陈贼已死,然其蛊惑人心之妖言,荼毒天下之罪行,罄竹难书!」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神都动荡,社稷飘摇,本王身为高祖嫡脉,理当拨乱反正,重整朝纲!」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瘫坐在地的赵显,厉声道:
「赵显!你认贼作父,早已被废黜宗籍!来人,将此孽障拿下,与陈贼同罪!其馀人等,随本王入宫,恭迎新君!」
【老虎一死,猴子就迫不及待想称大王了。】
几名宗室王侯闻言,眼神闪烁,蠢蠢欲动。
一个没有了皇帝,也没有了陈知安的时代,谁先抓住权柄,谁就是新的主人!
「且慢。」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太傅魏徵排众而出,他没有看诚王,而是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赵显,以及他身后那座骨灰京观。
他对着那京观,深深一揖。
而后,他直起身,看向诚王,缓缓道:
「王爷,新君之事,兹事体大,当由内阁与宗人府共议,岂可如此草率?」
「魏徵!」
诚王怒不可遏:
「你这老匹夫,莫非也被陈贼洗了脑子?如今龙椅空悬,不立新君,难道要让这天下,遵从那墙上不知所谓的十二个字吗?!」
他伸手指着午门城楼上,那由人间烟火气凝聚而成,依旧光芒万丈的十二个金色古字。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魏徵嘴唇翕动,他一生所学的经义,都在与这十二个字激烈搏斗。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半句足以与之抗衡的道理。
因为,就在刚刚,他体内的那枚人道火种,也曾因这十二个字而滚烫。
见魏徵语塞,诚王愈发得意,他大手一挥,对自己身后的两名亲卫喝道:
「还愣着作甚?拿下赵显!」
「是!」
两名身披重甲的王府亲卫踏步而出,他们是宗师境的好手,气息沉凝,一步步走向手无寸铁的赵显。
杀机,毕露。
赵显缓缓从地上站起,他擦乾了脸上的灰尘,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他没有看那两名逼近的亲卫,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午门上的十二个字。
先生,走了。
但先生的道理,留下了。
「先生说,人间,此后无天子。」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先生还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直视诚王赵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十二个字的金色光辉。
「皇叔祖,您要杀我,是君命,还是家法?」
诚王一愣,随即狂笑:
「本王即是法!」
「拿下!」
两名亲卫低吼一声,真气勃发,一左一右,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抓向赵显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