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望向那座高大的午门城楼,望向那片刚刚获得了新生的天空。
「魏徵。」
「老臣在。」
「你说错了。」
陈知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衰老,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源自于亿万生灵信念的宏大力量!
「不是另立新君。」
「是这人间,从此,再无君王!」
轰!
一言出,如神谕,如天宪!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荒唐!」
「疯了!陈知安,你当真疯了!」
「没有天子,天下岂不大乱?你这是要陷万民于水火!」
诚王赵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知安的鼻子破口大骂:「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陈知安没有理会这些聒噪。
他只是伸出那只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那座骨灰京观。
「乱?」
「告诉他们,什麽叫乱。」
他对着那座京观,轻声说道。
嗡——
数万个陶罐,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怨气,冲天而起,在午门上空,汇聚成一幅幅血色画卷。
那是青阳县被屠戮的惨状,是平鞍镇被献祭的悲歌,是无数年来,在「黑血之网」下枉死的,数以百万计的冤魂临死前的绝望!
那股深入骨髓的怨与痛,跨越了生死,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
「啊——」
有养尊处优的官员,当场惨叫一声,心神失守,瘫软在地。
就连修为最高的诚王,也是脸色煞白,连退数步。
「这,」陈知安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就是你们想要的,有君王的天下。」
他收回手指,那漫天血色画卷,骤然收缩,化作一道血光,没入他的眉心。
陈知安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乾瘪,皮肤下的生机,彻底熄灭。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即将燃尽的星辰。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这方天地,对着这满朝公卿,也对着那亿万刚刚种下火种的苍生,立下了这新的人间,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规矩。
「我以人间之名,立——」
「人间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第一规:」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轰隆!
他的话音,化作无形的宪章,烙印进这方天地的法则深处!午门那厚重的城墙之上,竟凭空浮现出十二个由人间烟火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古字,光芒万丈!
「第二规:」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第三规:」
「公天下,传贤不传亲!」
一句,一规。
一字,一雷。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陈知安那本已枯槁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
他笑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孩童般的笑容。
【最后一课,上完了。】
【先生,得走啦。】
在赵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在满朝文武震撼到失语的目光里。
陈知安的身躯,从脚下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温润的光点,如同一场盛大的萤火,飘向神都的每一个角落,飘向这片他深爱着的人间。
光点中,他最后的声音,在赵显的耳边轻轻响起。
「去……稷下学宫。」
「三千年后,他们会回来……收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