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龙卫的宦官走了,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金羽海东青盘旋一圈,没入云霄。
仿佛刚才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只是一场幻觉。
但那柄被陈知安握在手中的天子剑,却冰冷而真实。
人间正道。
剑鞘上的四个字,在青阳县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纪渊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动作有些僵硬。
他看着陈知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陈知安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却没想到,这位直接把天子从龙椅上请了下来,成了他的护道人。
这盘棋,已经不是他能看懂的了。
「陈……大人,」
纪渊改了称呼,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敬畏:
「接下来,我们是……」
「回京。」
陈知安的回答简单明了。
他将天子剑横置于身前,对着那广场上堆积如山的陶罐,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
这一拜,是拜那一城冤魂。
也是拜,这一路同行的资格。
「备车。」
陈知安直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个缇骑的耳朵。
「不是一辆,是所有。」
「所有能找到的马车,牛车,板车,都给我徵用过来。」
「我要让青阳县的每一个人,都堂堂正正地,跟我一起回神都。」
三日后。
一条前所未见的奇异车队,出现在了通往神都的官道上。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甲胄鲜明。
上百辆各式各样的车辆,组成了一条沉默的长龙。
每一辆车上,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黑色的陶罐。
没有裹尸布,没有棺椁。
只有沉默的陶罐,和罐口那简单的麻布封口。
车队的最前方,是陈知安。
他没有骑马,而是亲自驾着一辆最破旧的牛车,车上同样载满了骨灰。
天子剑,就静静地放在他身旁的陶罐之间。
废太子赵显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
这几日,他亲手装敛了不下五百罐骨灰。
曾经连笔墨都嫌脏的他,如今满手都是洗不掉的灰黑。
车队行进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车上亡魂的安眠。
沿途的驿站官吏,州府兵丁,远远看见这支诡异的队伍,无不骇然失色。
有想上前盘问的,被纪渊一马当先,用那面龙脉巡查使的令牌和缇骑腰间的绣春刀,吓得退避三舍。
有想送上孝敬,行个方便的,则被陈知安一个冰冷的眼神,看得通体生寒。
于是,再无人敢拦。
车队就这麽沉默地,碾过大虞的官道。
车轮滚滚,像是在丈量这腐朽王朝的肌理,也像是在叩问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的人。
你们,看到了吗?
「师父。」
赵显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迷茫。
「父皇……他为何会答应?」
「他不是在答应我。」
陈知安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是在答应这满车的『道理』。」
赵显看着身边那些陶罐,依旧不解。
「可……这会动摇国本。在午门设审判台,审问百官……这简直是……将我赵氏皇族的脸面,放在火上烤。」
「脸面?」
陈知安嗤笑一声。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当一个王朝,需要靠粉饰太平来维持脸面时,那它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人间正道」。
「陛下给了我这柄剑,不是让我杀人,是给了我一个『资格』。一个能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跟他们讲道理的资格。」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显,目光深邃。
「而我讲道理的底气,不是这柄剑。」
他指了指身后那条望不到头的车龙。
「是他们。」
赵显的身体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