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去,那上百辆车,数万个陶罐,在夕阳的馀晖下,仿佛汇成了一股无声的洪流。
这股洪流,足以冲垮神都任何坚固的城墙。
包括人心。
「我明白了……」
赵显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东宫的浮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师父,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依靠任何人。
圣旨,天子剑,都只是他撬动棋盘的工具。
他真正的依仗,是他从一开始就坚守的,那个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理」字。
神都,永定门。
天色未亮,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城门,便已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守城的禁军校尉打着哈欠,正准备开始一天的盘查,却忽然愣住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
随着黑线缓缓靠近,他看清了。
那是一支车队。
一支由牛车丶马车丶板车组成的,沉默得令人心悸的车队。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斩妖司黑袍的年轻人,亲自赶着一头老牛。
校尉眉头一皱,正欲上前呵斥。
「来者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一股大力按了回去。
纪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身铁甲,面沉如水。
「让他们过。」
「纪……纪指挥使?」
校尉大惊。
「可……可按规矩,没有通关文牒,如此庞大的车队,不能……」
「我说,让他们过。」
纪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这是陛下的规矩。」
校尉噤若寒蝉,连忙挥手,让所有守城士卒让开了一条通路。
于是,在神都数十万百姓刚刚苏醒的晨光中,一支载着一整座县城骨灰的队伍,就这麽堂而皇之地,驶入了天子脚下。
街边的行人,店铺的夥计,早起的学子,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他们能感觉到,那上百辆车上,载着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沉重。
车队没有去任何官衙,而是径直朝着皇城的方向,一路前行。
最终,停在了午门之外。
午门,国之门面,威严耸立。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午门前那座新搭起的高台所吸引。
那是一座三丈高,占地百步的巨大平台。
通体由黑铁铸就,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审判台!
高台之上,空无一人。
高台之下,却早已站着一道身影。
紫袍玉带,须发皆白,身形笔直如松。
正是当朝太傅,监察院之主,魏徵。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知安停下牛车,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看魏徵,而是仰头,看着那座为他而设的审判台。
他的身后,纪渊率领的缇骑,开始一辆车一辆车地,将那数万个陶罐,搬运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审判台的四周。
一个,又一个。
仿佛在垒起一座,由人间怨气铸就的京观。
魏徵看着这一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缓步走到陈知安面前,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老夫,等了你三天。」
陈知安的目光,终于从审判台上移开,落在了这位大虞朝堂的活化石身上。
「魏太傅。」
他平静地开口。
魏徵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座正在成形的骨灰之山,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这规矩……比老夫的大。」
说罢,他竟是侧过身,对着陈知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审判台已备好。」
「满朝文武,三司六部,宗室王侯,皆在宫内候着。」
「陈大人,请吧。」
「这第一审,你准备……」
「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