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监察院。
魏徵的书房里,那名禀报的御史还躬着身,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太傅雷霆震怒,或是对那狂悖小子的不屑冷哼。
但他什麽都没等到。
只看到这位执掌大虞法度百年丶让三代王侯闻之色变的老人,竟真的走到了书案前,亲手研起了那方搁置已久的徽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研磨着时光。
御史的声音乾涩:
「太……太傅,您真要……」
魏徵头也未抬,声音古井无波。
「老夫一生,只信两样东西。」
「一为手中之法,二为眼中之证。」
「百年前,老夫有法无证,是为无能。今日,有人将证物递到了老夫面前,老夫若还视而不见,便是渎职。」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奏疏之上,却迟迟未落。
整个书房的气息,都随着他手腕的停滞而凝固。
那御史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那笔尖悬的不是墨,而是整个监察院未来百年的气运。
终于,笔落。
力道之重,几乎要透过金丝楠木的书案。
【罪臣魏徵,叩请圣安。臣执掌监察院百载,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不能为万民伸冤,以至妖邪横行,屠戮一县……】
开篇,便是请罪。
御史心头一松,太傅还是稳妥的,先将自己摘出,再谈案情。
但下一行字,却让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青阳之祸,非一朝一夕。其根源,在于百年前工部侍郎灭门案,臣督办不力,养痈遗患,此罪一也!】
【朝堂诸公,安于享乐,粉饰太平,对地方之疾苦充耳不闻,以至邪祟坐大,此罪二也!】
【内阁六部,相互掣肘,推诿塞责,致使政令不出神都,国法沦为笑谈,此罪三也!】
【……】
一桩桩,一件件,魏徵的笔锋如刀,将整个大虞朝堂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这不是请罪疏!
这是以一人之罪,绑架满朝公卿,共同向天子请罪的……宣战檄文!
他魏徵认了这失察之罪,那你们这些年,难道就乾净吗?
御史看得通体冰寒。
他终于明白,那个叫陈知安的年轻人,递给太傅的不是一个案子。
是一把刀。
而太傅,接过了这把刀,转手就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魏徵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掷于一旁,语气平静得可怕。
「封印,送入宫中。」
「另外,传我口令,监察院即刻起,封院。所有卷宗入库,所有御史待命。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谁也不见,谁的条子也不收。」
「老夫的规矩,也是规矩。」
……
青阳县。
死寂的县城里,第一次有了人烟气。
不是活人的,是死人的。
陈知安没有用法力,也没有让缇骑代劳。
他就用一双手,一个陶罐,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走,一抔土一抔土地敛。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赵显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事。
曾经连茶杯都未曾亲自端过的废太子,此刻双手沾满了灰烬与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起初,他感到恶心,感到不适。
但当他走进一户人家,看到地上那堆白灰旁,还散落着一个未绣完的鸳鸯荷包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能想像,一个年轻的妻子,正满心欢喜地为远行的丈夫缝制行囊,期待着他归来的模样。
然后,一切戛然而生。
赵显伸出手,颤抖着,将那枚荷包与那捧灰烬,一同装入了陶罐。
他忽然觉得,手中的灰,不脏了。
那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