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
「我以前在东宫读书,太傅教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一直以为,我懂了。」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连『民』字怎麽写,都不知道。」
陈知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现在知道了,就不晚。」
他将手中的陶罐摆放整齐,与旁边数百个陶罐排在一起。
「记住这分量。」
「以后你每做一个决定,都要先在心里掂一掂,能不能担得起这份分量。」
赵显重重地点头。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那道在青阳死寂中唯一挺立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圣贤道理,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深刻。
这,才是真正的「正心」。
就在这时,天际尽头,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
一道金光划破天穹,如流星般坠落。
那是一头神骏无比的金羽海东青,其上端坐着一名身穿赤金甲胄的宦官。
甲胄之上,绣着蟠龙纹。
是大内,龙卫!
天子亲军!
那宦官面无表情,目光在满城废墟和那数千个陶罐上扫过,没有丝毫波动。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陈知安身上。
「圣旨到——」
尖锐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死城。
陈知安缓缓转过身,没有下跪。
赵显与残存的缇骑们,却已是齐刷刷跪倒一片。
宦官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傅魏徵,老成谋国,忠心可嘉,然言辞过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请罪疏,朕,不准。」
短短一句话,让跪在地上的赵显心头一沉。
父皇,这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将此事压下去?
然而,宦官的下一句话,却让整座青阳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龙脉巡查使陈知安,查案有功,然行事乖张,不尊法度,本应重处。但念其心系黎民,特赐尔便宜行事之权。」
「朕,准你所请。」
「于午门之外,搭建审判台。以青阳万民之骨灰,为尔见证。」
「朕再赐你天子剑,代朕监审。自王公以下,百官以上,凡你所召,不得有误。违者,如违朕意。」
「此案,朕亲自来问。此局,朕亲自来破。」
「告诉那条藏在阴沟里的鱼,他的对手,不是一个臣子。」
「是朕。」
「钦此——」
圣旨读罢,天地间一片死寂。
赵显呆呆地跪在地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会下这样一道……不讲任何「规矩」的圣旨。
这哪里是审案?
这是天子要亲自下场,掀了整个棋盘!
那宦官收起圣旨,从海东青背上取下一柄古朴的连鞘长剑,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到陈知安面前。
「陈大人,接旨吧。」
陈知安看着那柄剑。
剑鞘之上,刻着四字。
人间正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冰凉。
却仿佛握住了一整个,即将风起云涌的时代。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