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需要力量来维护的。」
「我用我的『理』,破了他的『规矩』。他便用绝对的『力』,毁掉一个县,来告诉我,我的『理』,救不了所有人。」
这是一种示威,一种最残忍丶最血腥的……论道!
纪渊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御法境修为,在这样神魔般的诡谲交锋中,竟显得如此苍白。
他能杀人,能破法,却无法理解这种层面的博弈。
他看向身旁这个不过三境修为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武道境界的划分,在某些人面前,或许只是个笑话。
……
两个时辰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
青阳县,到了。
然而,越是靠近,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感便越是强烈。
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连风吹过城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死寂。
如同鬼蜮。
当他们抵达城门口时,所有人都勒住了马。
城门大开着,两个守城的兵卒,拄着长戟,靠在城墙上,仿佛在打盹。
一名缇骑上前,伸手一推。
那兵卒的身体,便「哗啦」一声,化作了一堆细腻的白色粉末,顺着墙根流淌下来。
连同他身上的甲胄丶手中的长戟,一起化为了齑粉。
纪渊脸色铁青,挥手道。
「进城!保持戒备!」
缇骑们拔出绣春刀,结成战阵,缓缓步入城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一切又都井然有序。
酒肆的幌子在风中轻摇。
路边的包子铺,蒸笼里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仿佛老板只是刚刚走开。
一扇虚掩的门后,饭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碗筷整齐,一个孩童的拨浪鼓掉在桌下。
所有人都还维持着他们死去前一秒的姿态。
然后,连同他们接触的一切,都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没有血,没有尸体。
只有一座空城,和无处不在的……白灰。
「这……这是什麽妖法?」
一名见多识广的缇骑校尉,声音都在发颤。
纪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县城中央的广场。
那里,是整座城唯一没有被「粉化」的地方。
广场中央,用无数兵器丶农具丶桌椅丶木料……堆起了一座三丈高台。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是青阳县的县令。
他穿着整齐的官服,头戴乌纱,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
在他的身前,插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用鲜血写就的两个狂狷大字。
「规矩。」
而在县令的头顶,悬着一物,被一根丝线吊着,随风轻轻晃动。
那是一枚小小的,质地温润的黑色木牌。
和陈知安在平鞍镇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渔夫」在用最嚣张的方式告诉陈知安——
你立你的规矩,我杀我的人。
你看,我给你留下了新的「节点」,新的「钥匙」。
你敢,再来破一次局吗?
纪渊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陈知安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血字,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显。」
「弟子在。」
「看清楚了。」
陈知安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座高台,指向那两个字。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得……把他按在地上,踩着他的脸,再告诉他,谁的规矩,才是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知安识海中的《春秋简》,无风自动,疯狂翻页。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道理值,从这座死城之中升腾而起,尽数涌入他的体内!
那是……一整个县城,数万生灵死前的怨与恨,被《春秋简》转化而成的最纯粹的……审判之力!
他的儒道境界,在这一刻,瓶颈松动。
正心境,圆满!
只差一步,便可养胸中一口浩然气!
陈知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怨气与杀意,尽数化为眼底的一片澄澈。
他看着纪渊,平静道。
「纪指挥使,此案,我接了。」
「传我之令,封锁青阳,此事……当以雷霆之势,上达天听。」
「我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这朗朗乾坤之下,究竟是谁,在拿他的江山社稷……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