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为御法境巨擘,禁军指挥使,见过的死人比许多人吃过的米都多。
但陈知安那句「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了」,依旧让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推测,是断言。
「备马!」
纪渊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身后的缇骑校尉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
铁甲摩擦,马匹嘶鸣。
整个平鞍镇的肃杀之气瞬间被拉满。
赵显牵过陈知安的马,脸上满是忧虑。
「师父……」
陈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就在他准备翻身上马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凌乱而又迟疑的脚步声。
陈知安回头。
是那个胖商人孙德海。
他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儿子,身后跟着那个曾想用女儿换米粮的男人。
女童躲在父亲身后,小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花的碎银。
他们身后,是更多从麻木中被唤醒的镇民。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
但更多的是一种学了半辈子的「规矩」被砸碎后,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的笨拙。
没有下跪,没有高呼「青天大老爷」。
孙德海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硬塞进了陈知安的马鞍侧囊里。
「大人,这是……烙饼,还热乎。」
他嘴唇哆嗦着,说得语无伦次。
「路上……路上吃。」
那个抱着女儿的男人,则从怀里掏出几个灰扑扑的熟鸡蛋,小心翼翼地递到赵显面前。
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
「好人……平安。」
赵显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那尚有馀温的鸡蛋。
陈知安没有拒绝。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丶微弱却真实的人性火苗。
他忽然明白,「渔夫」错了。
人心或许廉价,或许善变。
但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永远正确,而是在犯错之后,还懂得感恩,还知道……愧疚。
「师父。」
赵显低声提醒,远处的缇骑已经集结完毕。
陈知安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没有说什麽「好好生活」之类的废话,只是勒转马头,平静地看了一眼这座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镇子。
「人间很好。」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随即,他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
「驾!」
黑马如箭,当先冲出镇口。
纪渊与数十缇骑紧随其后,铁蹄洪流,烟尘滚滚,朝着青阳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留在原地的镇民们,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许久,孙德海才喃喃自语地补完了那句话。
「大人……下次,再来啊。」
……
官道之上,狂风呼啸。
数十骑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龙,在荒芜的平原上疯狂突进。
纪渊纵马赶上,与陈知安并行,铁面之下,声音沉闷如雷。
「那『渔夫』,究竟想做什麽?屠一县之民,对他有什麽好处?这只会引来朝廷的雷霆震怒!」
作为执掌大虞最精锐暴力机器的人,纪渊的思维方式直接而有效。
在他看来,任何罪行都该有其目的——求财,求权,或是复仇。
但屠城,这是一种纯粹的丶毫无收益的疯狂。
「你觉得,平鞍镇的『等价天平』,是为了敛财吗?」
陈知安目视前方,声音被烈风吹得有些飘忽。
纪渊一滞。
确实,县尉府库虽有积财,但与他那套扭曲整个镇子人性的手笔相比,根本不成比例。
「他不是为了财,也不是为了权。」
陈知安的语气冷得像冰。
「他在做一场实验。」
「实验?」
「对。」
陈知安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郭北县的『无相神』,是实验『绝望』。平鞍镇的『等价天平』,是实验『规则』。他在测试,人性在不同的极端环境下,会被扭曲成什麽样子。」
纪渊的心沉了下去。
「炼心……你之前说的,炼制最毒的人心之毒。」
「不错。」
陈知安道。
「而现在,他毁掉青阳,同样是一种实验。他在向我展示一种新的『道理』。」
「什麽道理?」
「那就是——」
陈知安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