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旱塬纪事》的讨论(1 / 2)

上海《收获》编辑部二楼的大会议室里,烟雾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缓慢盘旋。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桌中央摊开着两部厚厚的稿子。

左边是贾平凹的《浮躁》。

右边是顾寻的《旱塬纪事》。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争论进入了白热化。

主编李小林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

她沉默地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笔。

窗外是上海冬日的阴天,灰蒙蒙的。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天气还要压抑。

「我再说一次。」

副主编何秉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旱塬纪事》必须上第一期。

不仅因为它是好作品,更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我们文学创作中缺失的声音。」

对面的老编辑孙振邦立刻反驳。

「何老,我尊敬您,但这事儿得讲个先来后到。

《浮躁》已经排版了,贾平凹是国内一线作家,他的作品放第一期,名正言顺。

顾寻是谁?

一个没发表过长篇的学生!」

「学生怎麽了?」

何老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当年王蒙写《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时也才二十二岁。

好作品不看作者年龄,看的是作品本身。」

孙振邦摇头。

「我不是说年轻人不行,是说责任。

《收获》第一期意味着什麽,大家都清楚。

万一作品撑不起来,读者不买帐,发行量下去了,谁负责?」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李小林。

李小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人。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两部稿子,各翻开几页,放在一起。

「既然大家意见分歧这麽大,那我们就好好比较一下这两部作品。」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穿透烟雾。

「《浮躁》我仔细读过三遍。

贾平凹老师这部新作,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写的是商州农村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变化。」

她翻到《浮躁》中段的一页,念了一段。

「金狗站在河滩上,看着渭河的水浑浑地流。

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那是乡里新买的,要搞运输。

他想起父亲说的,从前渭河的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现在浑了,就像这世道,说不清是好是坏。」

放下稿子,李小林环视众人。

「贾老师的功力不用我多说。

他写出了体制松动丶旧秩序动摇时人心的微妙变化,写出了贫困中的人们渴望脱贫致富的挣扎与奋斗。」

编辑们都点头。

确实,《浮躁》是贾平凹的又一力作。

「但是。」

李小林话锋一转,拿起《旱塬纪事》。

「顾寻的这部作品,给我的感受完全不同。」

她翻到第三章,念了起来。

「顾向阳站在新修的梯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黄土。

去年这里还是陡坡,种啥啥不长。

现在修成了梯田,能保水保肥了。

他想起老文书的话:人不能跟天斗,但能跟地争。

争一寸是一寸,争一尺是一尺。」

放下稿子,李小林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

「如果说《浮躁》写的是在变革中浮躁的人心,那麽《旱塬纪事》写的是在困境中扎根的奋斗。

同样是写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贾老师更侧重表现人性的复杂丶世相的纷繁,而顾寻。」

她顿了顿,找到了合适的词。

「顾寻写的是希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大家看这一段。」

李小林翻到《旱塬纪事》的后半部分。

「顾向阳带着村民去县城学习大棚蔬菜技术。

他们住在最便宜的大车店,五个人挤一间房。

白天在农技站听课,晚上在路灯下整理笔记。

钱不够,就啃乾粮喝白水。

学成回村那天,他们背回来的不仅是技术资料,还有几包新种子。

车到村口时,天还没亮,但全村人都等在那里。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睛里闪着光。」

李小林的声音有些动容。

「顾寻写的不是个体的悲欢,是一群人的奋斗。

不是对旧秩序的哀叹,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不是浮躁,是扎根。

在贫瘠的土地上扎下希望的根。」

她看向何秉钧。

「何老说得对,这种声音是我们文学创作中缺失的。

这些年我们写了太多苦难,太多迷茫,太多人性的阴暗。

我们需要一些作品,写一写普通人如何在困境中奋斗,写一写希望如何在贫瘠中生长。」

孙振邦还想说什麽,但被李小林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孙老师的顾虑。」

李小林说。

「《浮躁》是成熟作家的成熟作品,稳妥,保险。

但《收获》的使命不是求稳,是引领。

1978年我们发《伤痕》时,也有人说风险大,结果开启了一个时代。

今天,我们需要一部能给读者希望的作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但她的声音很坚定。

「我的意见是——《旱塬纪事》第一期开始连载,《浮躁》第二期。

两期连续发,正好形成一个对照。

一个是成名作家对变革中农村的深刻观察,一个是青年作者对奋斗中农民的真诚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