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奇妙的阶段。
等待。
《旱塬纪事》的稿子寄往上海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照常上课丶写专栏丶参加读书会,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一直悬着。
不过这一世的等待里没有焦灼。
前世他也等过稿,等过回音,那时是真的寝食难安。每天要去传达室看三次信,听到自行车铃响就心跳加速。
这一世不同了。
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明白,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黄土坡种庄稼,种子播下去了,该锄草锄草,该施肥施肥,该浇水浇水,剩下的交给天时地利。
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就是了。
所以顾寻等得很从容。
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写《城乡手记》的新稿。
八点准时去上课。
下午整理过刊或者看书。
晚上参加读书会或者自己读书。
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这天下午,顾寻在图书馆写完了《城乡手记》的新一篇。
文章写的是「冬日里的暖」。
写北京胡同里煤炉子散发的热气,写清华园里同学之间互借笔记的温情,写黄土坡母亲来信说今年冬天不那麽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图书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传达室看看。
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习惯。
走到传达室时,老大爷正在整理信件。
看见顾寻,他抬起头,从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封。
「顾寻,有你的信。上海来的。」
顾寻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接过信。
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收获》编辑部」的字样。
信封很厚,不像退稿信。
「谢谢您。」
他拿着信,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
这里很安静,几棵松树在暮色中静静站立。
顾寻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手里的信封。
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收到过《收获》的来信,是退稿信,薄薄的一张纸,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时他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这一世呢?
顾寻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里。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正式的录用通知,还有几页编辑写的审读意见。
通知上写着:
「顾寻同志:大作《旱塬纪事》经我刊三审,决定留用。拟于1987年第三期开始连载。现将审读意见附上,供修改参考。稿酬标准按我刊规定执行。感谢您对《收获》的支持。」
下面是编辑部主任的签名和公章。
顾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把通知放在膝上,抬起头,望向暮色中的天空。
他心里是平静的。
这个结果,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白纸黑字的确认时,那种踏实感,还是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前世不存在的《旱塬纪事》,这一世不仅写出来了,还要在《收获》上连载。
这就够了。
顾寻把通知和审读意见仔细收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内层。
然后他站起身,朝宿舍走去。
脚步很稳。
回到308宿舍时,刘建军正在跟人下棋,王维在看书,陈建国在擦鞋。
看见顾寻回来,刘建军头也不抬。
「顾寻,今天有信吗?」
「有。」
刘建军立刻转过头。
「哪儿来的?《收获》?」
「嗯。」
「怎麽样?」
刘建军放下棋子,眼睛瞪得老大。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信封,抽出录用通知,递给他。
刘建军接过,看了一眼,猛地跳起来。
「我靠!顾寻!《收获》!长篇连载!你牛大了!」
王维也放下书,推了推眼镜。
「恭喜。这是很重要的肯定。」
陈建国抬起头。
「真厉害。」
顾寻笑了笑。
「谢谢。」
「请客!必须请客!」刘建军兴奋地拍着顾寻的肩膀,「咱们308要出个大作家了!」
「好,周末我请。」
他接过刘建军递回来的通知,又仔细看了一遍。
编辑的审读意见写得很详细,有对作品的肯定,也有具体的修改建议。
编辑特别提到:「作品对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变化的描写真实而深刻,人物塑造生动,情感真挚。尤其是主人公在城乡之间的挣扎与选择,具有普遍意义。」
顾寻逐字看完,心里是温暖的。
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情感,被理解了,被认可了。
那天晚上,顾寻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顾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阑珊。
他写了一张纸条,在读书会开始前递给她。
沈阑珊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