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已是深冬。
北风刮得紧,走在路上能听见枯枝在风中呜咽的声响。
清华园里的湖水冻得结实,几个胆大的男生在冰面上追逐,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顾寻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旱塬纪事》三十六万字的初稿已经写完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埋头修改润色。
改稿子比写稿子更磨人。
有时候面对一段文字,反覆读上十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有时候灵光一闪,删掉几百字,文章反而更清晰了。
稿纸上密密麻麻,红笔蓝笔交错,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几乎要看不清原文。
这天下午,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页。
放下笔时,手指僵硬得几乎伸不直,手腕酸痛得像要断掉。
但看着桌上厚厚一摞整齐的稿纸,心里踏实。
他把稿纸仔细装进牛皮纸文件袋,用细绳扎好,贴上标签。
《旱塬纪事》——顾寻。
然后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
要去《人民文学》编辑部,找李敬泽编辑。
走在清华园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顾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路过荷花池时,他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池面已经完全冻住了,冰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根残荷的枯梗被冻在冰里,保持着倒下时的姿态,有种倔强的美。
顾寻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终于可以把这部倾注了一年多心血的作品拿给信任的李编辑看。
忐忑的是,不知道李编辑会怎麽评价,不知道这三十六万字,到底有没有价值。
来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时,是下午三点多。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样子。
堆满稿件的桌子,散发油墨味的空气,编辑们伏案工作的身影。
李敬泽编辑正在看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顾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顾寻?来了?」
「李编辑好。」
顾寻恭敬地问好,把文件袋递过去。
「《旱塬纪事》改完了,请您看看。」
李编辑接过文件袋,掂了掂,有些惊讶。
「这麽厚?」
「三十六万字。」
顾寻说。
「坐。」
李编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打开文件袋,抽出稿纸。
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到第一页,标题是工整的手写字。
《旱塬纪事》——谨以此书献给黄土坡和那里的人们。
李编辑开始读。
一开始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神情专注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顾寻坐在对面,静静等着。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指针缓慢移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稿纸的这头移到那头。
李编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放下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沉默了很久。
顾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开口问,只能等着。
终于,李编辑抬起头,看着顾寻。
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有欣慰。
「顾寻。」
他说,声音有些感慨。
「你的进步……太快了。」
顾寻的心落回了一半。
「我原来以为,你只能写《坡上宴》那种简单朴实的情感,写个人记忆,写乡愁。」
李编辑继续说。
「但这部《旱塬纪事》,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你不仅写出了黄土坡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真实变化,抓住了时代的脉搏,而且写得扎实,不空虚,不虚浮。」
他拿起稿纸,翻到其中一页。
「比如这里,写主人公决定回乡创业,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基于对家乡现状的清醒认识,对自身能力的客观评估。
这种现实主义的态度,很难得。」
又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里,写村里老人们对改革的不理解,年轻人的跃跃欲试,中年人的犹豫观望。
各种不同的声音,你都写出来了,而且写得真实,不简单化,不脸谱化。」
顾寻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些评价,比他预想的要好。
「但是。」
李编辑话锋一转。
「《人民文学》现在不发长篇。
我们的定位还是以中短篇为主。」
顾寻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
李编辑笑了笑。
「我建议你投给上海的《收获》。
他们一直有发表长篇的传统,而且最近在关注改革开放题材的作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地址和投稿要求。
「正常投稿就行。
以这部作品的质量,《收获》的编辑一定会发现的。
不用我推荐,你的作品自己会说话。」
顾寻接过纸条,手有些发抖。
「谢谢李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写得好。」
李编辑认真地说。
「顾寻,继续写下去。
你是个有潜力的作者,将来一定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从编辑部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冬日的黄昏很短,夕阳的馀晖把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顾寻背着书包,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文件袋。
现在里面装着李编辑写的投稿地址。
冷风吹在脸上,但他不觉得冷。
心里是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顾寻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邮局。
他要今晚就把稿子寄出去。
邮局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
看见顾寻抱着厚厚一摞稿纸进来,有些惊讶。
「寄这麽多?」
「嗯,投稿。」
顾寻说。
大姐看了看地址。
「上海《收获》编辑设,小伙子,你是作家?」
「还不是,在学习。」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
大姐笑了,仔细地帮他把稿纸包好,贴上邮票,称重,计算邮费。
顾寻从口袋里掏出钱。
这些钱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本来想寄给家里的。
但现在,他决定先用来寄稿子。
「寄挂号信吧,安全。」
大姐说。
「就是贵一点。」
「好,寄挂号。」
顾寻毫不犹豫。
办完手续,看着那个厚厚的包裹被放进邮袋,顾寻心里既轻松又沉重。
轻松的是,这部倾注了一年多心血的作品,终于踏上了旅程。
沉重的是,等待结果的过程,将是漫长的丶不确定的。
从邮局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
顾寻慢慢走回宿舍,路过文史楼时,看见三楼那间小教室还亮着灯。
那是读书会的地方。
犹豫了一下,他转身上楼。
推开教室门,里面只有两个人。
陆葳蕤和宋知夏。
沈阑珊今晚家里有事,林舒月回家了,其他几个人也没来。
看见顾寻进来,宋知夏眼睛一亮。
「顾寻!来得正好!」
陆葳蕤抬起头,看见顾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顾寻在她们对面坐下。
「怎麽就你们两个?」
「阑珊家里有事,舒月回家了,其他人没来。」
宋知夏说。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说话自在。」
顾寻看向陆葳蕤。
「你身体怎麽样?这麽晚还出来。」
「还好。」
陆葳蕤轻声说。
「今天感觉好些了,就想出来走走。」
她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对了顾寻。」
宋知夏想起什麽。
「你的长篇改完了?」
「改完了,刚寄出去。」
顾寻说。
「寄给哪家?」
陆葳蕤问。
「《收获》。
李敬泽老师推荐的。」
陆葳蕤点点头。
「《收获》很好,发表过很多重要作品。」
「希望能被选中吧。」
顾寻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