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亮圆得不像话。
陈砚站在门口,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巷子中间。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月光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用细笔画的画。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个分叉,每一处疤节,都看得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爱在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看月亮。他问爷爷看什麽,爷爷说,看树。树有什麽好看的?爷爷说,看它怎麽长的。他那时候不懂,树有什麽可看的,每年都一样,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一年,从来不换样子。现在他站在爷爷站过的位置,看着爷爷看过的树,忽然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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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枝丫比去年粗了一点,多了几根小的,少了几根老的。就像这间书店,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不一样。
苏晚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看什麽呢?」
「看树。」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看了一会儿,她说:「是不是比去年粗了?」
陈砚转过头看着她。苏晚说:「那根,去年还没有。」她指着最高处一根细枝。陈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是新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嗯,新的。」
下午,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红纸和剪刀。「叔叔,我们剪窗花!」两个人趴在收银台上,认认真真地剪。小光剪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福字。小美剪了一朵花,看不出是什麽花,但红彤彤的,挺好看。
陈砚把窗花接过来,贴在窗户上。阳光照进来,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在地上投下红彤彤的影子。小光和小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影子,拍着手笑。陈砚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们也剪了窗花,也贴在这个窗户上。去年的窗花还在里屋的抽屉里,他收着,没扔。去年的小光和小美,比现在矮一点,手比现在小一点,剪出来的窗花比现在更歪一点。一年了。她们长高了,手长大了,窗花剪得更好看了。但那个角落还在,那些书还在,她们还在。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好看吗?」
陈砚点点头。「好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柴进来了,提着一袋子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周姨让我带给你们的。」陈砚打开一看,是一大块腊肉,一条鱼,还有一袋子炸好的丸子。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柴进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点头,他才点上。
「过年怎麽过?」
陈砚说:「就在这儿。」
柴进点点头。「三十晚上我来。带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小子。」
「嗯?」
「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三十我都来。他不在了,我还来。」他推门出去了。陈砚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腊月二十九,陈砚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爷爷走的日子。第三年了。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条巷子。阳光照进来,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有人走过,有人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响。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但去年他站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前年也是。今年,还是有点空。但没那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