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晴,失星当值,大利北方。
在这一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武安县丶震远镖局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六十辆大车在街上一字排开,在车辕上插着新制的「震远」镖旗,黄底红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押镖护镖的事由震远镖局来做,但各家货品还是由各家东主夥计自己负责管理。
此时车夫们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要给骡马添料加水,用麻绳将货物捆扎得更紧实些。
亦有人手检视车轴丶轮毂丶绳索这些,进行的有条不紊。
当陆重走出镖局大门时,天色才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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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重今日换了一身劲装,外罩披风,背负连鞘浑铸而成的铁剑,端得是英气勃勃。
韩欢丶宋悯丶萧晴,钱宁四人紧随其后,皆是一身利落打扮。
这是震远镖局的第一单镖,接的又是大单,所以乾脆倾巢出动,若是这一趟镖被劫了。
震远镖局就地散夥就是了,也不必再回镖局。
「总镖头早!」
此时霍飞领着七十名趟子手列队等候,齐声言道。
这些少年持盾佩斧,虽面容稚嫩,眼神却已有了几分坚毅。
「总镖头早!」
这时,负责门前扫洒的刘嫂躬身行礼。
这个妇人年不过四十,头发却已白了大半。
去年秀山盗攻城时候,这个妇人一夜之间失去丈夫和儿子。
陆重看她孤苦可怜,便招募进镖局让她做些缝补洒扫的杂活,管吃管住,月钱虽不多,却足够她安稳度日。
在如今的武安县,能在震远镖局谋份差事,是让人眼红的活计。
自陆重重开镖局以来,上至总镖头下至杂役,吃的都是一锅饭,只不过分个先后而已。
包吃包住,月月有钱;若老了残了,镖局负责养老送终。
但陆总镖头的规矩也严厉,犯错闹事者,第一次责罚,第二次就直接逐出,绝无第三次。
「刘嫂,这麽早就在忙了?」陆重没有理会霍飞领着七十名趟子手,摆摆手让他们去做事,反而对门旁的刘嫂柔声问道。
「应该的,应该的。」刘嫂紧张地搓着手,接着赶紧从袖口里摸出一封信,小心地递给陆重一旁的萧晴。
「萧姑娘,这个劳烦您,我妹妹嫁在晋阳城,听说镖局要走这趟镖,想托您带封信去。」
萧晴接过信件,柔声道:「放心刘嫂,一定带到。」
陆重瞥了一眼,并不在意。
镖局走镖,为本地人捎带信件本就是常有的事,既能赚些零碎银钱,也能给各地百姓行个方便,两相得益。
陆重上前翻身上马,环视整支队伍。
「出发!」陆重挥手言道。
「遵总镖头令!」
镖局众人齐声应和,声震长街。
陆重丶萧晴丶宋悯三人策马在队伍的最前,队伍中部是韩欢丶戴聪,队伍尾端是厉凌霜丶霍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队之后,崔老太爷带着一众乡绅遥遥拱手。
街道两旁,早起营生的本地百姓们驻足目送。
从武安县到晋阳城,相距不过三百馀里,若是单人独骑快马加鞭,一日时间就可到达。
可是货物押送就不可能那麽快了,至少要慢五到七倍。
从武安县到晋阳城有两条官道,正北方向的官道路程最短,预计需要七天时间,但盘踞的贼人流寇也多。
另一条官道绕远一些,需要十二天时间,相对来说贼寇数量较少。
任务要求,则是十五天内把这批货物送到晋阳。
陆重在反覆思量后,最后决定走正北官道,毕竟天气难测若是遇到连续几日雨天,不可避免的会耽误行程。
这是震远镖局的第一单镖,陆重要它平平安安丶无可争议的完成。
「行走江湖,不止是武功高强就行了,未来镖局生意做大,我们不可能去跟每一单镖,所以要多交朋友少结仇家。
当然,万一结下仇家,能今天解决就不要拖到明天,你们要跟厉镖头,戴镖师学习江湖规矩绿林黑话,镖行禁忌等等。
不要看戴聪武功低微就看不起人家,他在押镖这一行当上的江湖经验胜过我们。」
骑乘在马背之上,陆重对身旁的师弟师妹宋悯丶萧晴这样说道。
「宋师弟,一会你叫上戴聪带上几个趟子手,去前面探路寻查,尤其是那些方便贼人设伏的地形。」
「是,大师兄。」宋悯拱手应是,然后便去做事。
「大师兄,你不觉得厉姑娘在有意与我们保持距离?」宋悯离去后,萧晴策马来到陆重身旁这样说道。
萧晴已经注意到,厉凌霜这个大师兄名义上的义妹,在镖局之中一直以来深居简出独来独往,也不大与人说话,明显是与众人有着隔阂。
「能留则留,她的武功经验毕竟对我们大有用处。若实在留不下,也不必强求。」
强扭的瓜虽也解渴,但是不甜。
陆重如今羽翼已然颇丰,这个厉凌霜能用固然最好,一定要走,不要结仇即可。
第一日的行镖,整个过程风平浪静。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惬意的日子,闯荡江湖增加江湖经验,还有镖局保护,月月有钱。
这个时代是不存在宅的,游山玩水是很大的快乐。
镖队沿着官道向北,日行五十里,于傍晚时分在一处背风的地势扎营。
镖局趟子手们配合商行夥计熟练地卸车丶喂马丶生火造饭,只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却有一半的镖局趟子手不肯吃。
他们拿随身携带的面饼,配上几把豆子加水,就糊弄一个肚圆。
这是震远镖局在外押镖的规矩,一批人不能同食一餐饭,一井水,不能一同入睡,避免被人下毒暗算,这样至少还有另一半人有战斗力。
「哎,这震远镖局的待遇虽好,但这些规矩也是真多。」
「是啊,没有一两银子是容易赚的。」
有武安县商行的夥计这样小声议论着,既是赞叹也是安慰自己,毕竟无论是月钱还是前程他们都远远比不上这些小伙子们。
霍飞持棍带人巡视营地周边,宋悯又孤身出去绕着镖队转了一大圈,萧晴配好防虫驱蛇的药粉撒在营地四周。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这支镖局已走了十几年镖。
实则,真正有经验的老镖局,不会在刚刚离城的第一日,就紧张到这个地步。
「我们宁州最强的帮派,是西北的十三飞鹰堡,最强的世家,是东南的南宫世家。
十三飞鹰堡是杀手出身,近三十年崛起江湖,鹰王陈天心,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一手天鹰爪丶刑凶气功独步武林,晚年收下众多弟子,创立十三飞鹰堡,命令众多弟子互相杀戮,决出最强的十三个人,称为十三飞鹰!杀得西北正道宗门封山的封山,灭门的灭门。」
「南方则是摘星楼南宫世家,这南宫世家本来就是传承数百年的武林名门,在近几代已经有些没落,可这一代偏偏出了一位精彩绝艳的掌舵人南宫摘星,江湖人称老爷子。
老爷子为人谦和厚道,给人留馀地给己留馀地,江湖中人但凡有人遇到难事,求上门去,总能给个应急。几十年来,不知道多少人要承其情。」
「曾经,这两位宁州武林的最强者,决战于玄玉山之顶,当时南宫老爷子探手之间,身旁山石崩裂,那是一座小山,当时就化为无数碎石,向鹰王涌去。然而鹰王身法诡绝,刹那消失,再次出现之时,伴随着一声凄厉鹰啸,便已出爪抓向南宫老爷子的顶门。
那一战,两人激斗七天七夜,战得是天翻地覆,日月无光,山河变色…」
篝火一旁,戴聪讲江湖逸闻讲得唾沫横飞,无论是武安县的商行夥计,还是震远镖局的趟子手,都听得目眩神摇丶心驰神往。
陆重坐在火堆旁,心中最疑惑的是:
「十三年前玄玉山一战,亲历者只有鹰王陈天心与当代摘星楼主南宫摘星,那你是怎麽活下来的?这两位决斗,难道不知清场?」
虽然心中明知这小子是在胡咧,但陆重并没有阻止戴聪继续讲下去。
至少震远镖局的弟子在听过这些故事后,就知道这江湖上飞鹰堡与摘星楼的人不好招惹,就知道江湖中修炼鹰爪手之人身上的典型特徵。
另外这些江湖故事也可以有效减少众人的心理压力,长途押镖也是苦累的。
当年秀山盗中若是多几个像戴聪这样的人,也没有那麽容易,被陆重等人搅得天翻地覆,出现连绵营啸。
当然秀山盗是流民转为流寇,压力也的确不是那麽好疏解的。
在夜深时,陆重亲自值第一班夜岗。
一夜无事。
第二日,生火造饭,镖师带人探查,镖队继续行进。
晌午时分,镖队行至一处三岔路口。
路旁有棵老槐树,道路尽头迎面走来一个中年道士。
这个道士身穿白色道袍,右手持着浮尘,左手握一杆布幡,布幡之上上书「铁口直断」四个褪色大字。
这个道人面色枯黄,三缕长须,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江湖术士。
陆重策马在前远远看到此人,目光很快落在他右手所持的拂尘上面,看出这是个铁杆拂尘。
那拂尘里面隐隐透出金属寒光,应该是暗藏了金钱剑。不过,这也是游方道人寻常的自保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