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武安县衙前那面斑驳的告示墙下,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县城百姓睡得早起得也早,一旦有了皇榜告示也是颇为关注的。
两名县吏面色肃穆,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盖着鲜红州府大印的告示张贴上去:
「朝廷有令,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大晋万寿皇帝诏:为昌隆国运,精进武典,扬我朝武德,特颁『演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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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即日起,于各州府治所设立万珍阁,对外开放皇室珍藏之武学典籍丶大内秘药丶利器神兵……凡有志武学之良家子弟,皆可登记造册,参与竞拍,价高者得。
然,所得武功秘籍,严禁私相授受,违者以谋逆论处!」
有识字的老儒为大家念完告示,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已先一瞬,「嗡」地一声炸开了。
「皇室开放大内珍藏?!入万珍阁内,价高者得?」
「大内秘药!能增长内力丶辅助突破的灵丹妙药?」
「神兵利器!若能有一把神兵在手,走镖护院,谁还敢惹?」
「嘿,听着好听!」
人群当中一个满脸风霜丶缺了颗门牙的老农啐了一口。
「俺是大字不识一个,可俺知道,朝廷啥时候真给过百姓便宜?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刮地皮嘛!
练武?那是一代人败几代人的家,一百里也没见一个能出头的,反倒是被打死打残抬回家里的不在少数。」
「老哥哥说得在理。」在街上摆摊的王老五听到,一边麻利地给客人盛着辣面汤,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俺听跑晋阳的行商提过一嘴,现在的朝廷里面已经烂透了!如今的皇帝是个不知事的,天天炼丹修道修建宫殿,那些宗室王爷们一个比一个能捞,皇帝失德,老天爷已经降怒,外头又是旱又是涝,还闹反贼,国库早就空了。啥神功秘籍,那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惦记的?怕不是给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大开的方便之门!」
摊位众人响起一片赞同声,其间夹杂着几声无奈的叹息。
如今的大晋朝内有水灾,外有兵祸,宗室庞大,万寿皇帝沉迷方士炼丹之术丶大兴土木,导致国库日益空虚。
这太平年景,不知道还能再过几天。
盛夏的朝阳将震远镖局的演武场照得一片金黄,庙堂之远带来的江湖震动,似乎暂时被镖局那高大厚实的院墙隔绝在外。
镖局宽阔的演武场内,气氛截然不同。
七十馀名经过半年地狱般锻炼的少年,身着统一的劲装,列队整齐,个个腰背挺直如枪,眼神锐利,裸露的身躯上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
空气之中,似乎弥漫着一种铁与血的腥味。
场地中央,用草木灰画出数个大圈。
陆重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于演武场高台之上,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般扫视着场下。
他身后坐着宋悯丶韩欢丶萧晴,厉凌霜以及升任镖师不久的戴聪。
「规矩,只说一次!」
「比武较技,入内厮杀,兵器架上的武器任选,倒下丶认输丶出圈者皆败!最后站着的三人,有赏!表现最优者,擢为镖师!」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少年们的热血瞬间被点燃,齐声应诺,声浪惊飞屋顶的飞鸟。
能够成为震远镖局的正式镖师,意味着更多的月钱丶更高的地位丶更重的责任,更是对他们这半年非人磨砺的最高认可。
「有自信者,入灰圈内。」
陆重说完这句话,转身坐回自己在众人中央的木椅上。
「我来!」
「还有我!」
呼喝声中,十几道身影几乎同时跃入圆圈。
顿时呼喝声丶武器撞击声丶拳脚到肉之声不绝于耳。
震远镖局绝大多数少年弟子,选用的武器都是自己最为熟悉的斧盾。
但也有少数选用刀枪剑等武器的,这些都是进入镖局前学过一些武艺的。
少年们捉对厮杀,招式或许还显稚嫩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子透露而出的悍勇之气,却让一旁高台上的宋悯丶萧晴等人看得暗暗点头。
陆重不时起身,来回巡视关注自己看好的少年:
从来都是万夫不挡之勇,而不是万夫不挡之武功。
任何高明的武功没有了勇气,威力都要大打折扣,任何普通粗浅的武功,有了勇气都会威力倍增提升。
此时此刻,场中激战正酣。
有个农家少年叫作李狗,一手柴斧使得灵活多变,将对手连人带木刀劈得踉跄后退。
有个身材高大的农家少年名叫二牛,明明身大力不亏,适合抢中线,踏中宫,凶猛打法,他却懂得利用步伐闪转腾挪,寻隙以手斧盾牌为虚招,将对手一脚踹飞出圈。
然而,场中有一个身影,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霍飞!
他没有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棍,反而拎起了一面木盾和一柄单手木斧。
斧盾组合,本非他所长,但在绝对的速度丶力量和这半年内外修行打下的坚实根基面前,一切技巧武功都成为陪衬。
霍飞所站的圆圈内,根本就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
斧劈盾撞,势不可挡!
围观的其他少年们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齐声呐喊:
「霍师兄,威武!霍师兄!威武!」
霍灵儿挤在人群最前面,有这半年充足的营养补充,小姑娘已然长得娉娉婷婷,身形就好像抽了条的柳枝,已然有窈窕曲线。
此时此刻小脸激动得通红丶攥着小拳头,比自己上场还要紧张兴奋。
看到哥哥又一次乾净利落地将对手「清」出圈外,她忍不住跳起来尖叫:「哥,打得好!」
只是这种程度,无疑是无法让陆重满意的。
他与身旁的韩欢对视一眼,作为师弟韩欢自然会意。
韩欢在暗中,以手指点了点人群少年当中几个性子机灵的,然后略作示意。
那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后,自然知道要做什麽。
「啊!」
霍灵儿突然惊呼一声,原来竟是六七个少年,突然手持武器,一同闯入霍飞所在的圈内。
为首之人手持一柄木剑,一瞬施出一十三势,抽,带,格,击,刺,点,崩,搅,洗,压,劈,居然显露出极是不俗的剑术功底。
这个少年叫作曲端,也是武安县富家子弟出身。
只是他的性子与那陶家公子截然不同,有几分谦逊忍耐,在半年前的测试中通过,顺利加入震远镖局,甚至也熬过这半年的苦练,一身武功大增。
因为性子机灵,平日里韩欢与曲端走得颇近,韩欢甚至已经暗中指点曲端修炼内家吐纳之法。
不是正经内功,而是基础吐纳引导之术,可以强壮内脏,使身体更加适应种种极端发力方式。
在民间这种吐纳引导之术也颇多见,并不难学,但问题就是太多见了,良莠不齐真假难分。
很多常人以为是对的,其实是错的,很多常人以常理推之是错的,其实反而是正经的练功方式。
所以没人指导的话,还不如不练安全一些,杂七杂八兼而练之,很大可能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功行火候日深,反倒把健康的身体练得伤残了。
曲端现在有人教导真修,自身又肯勤学苦练,渐渐将手眼心胆练得浑通。
再有其他六个师兄弟辅助,把霍飞围在中间,竟真把霍飞打得节节败退,左支右绌。
「不公平!总镖头,他们人多欺负人少,这不公平!」
霍灵儿见此立时就急了,快步跑出来到高台之前,冲着陆重大声喊道。
「……」高台上的萧晴先是看了陆重一眼,见他并没有理会的意思。
立时站起身来,向自己的侍女霍灵儿说道:
「灵儿,行走江湖有的时候是不会跟你讲江湖道义的,人家就是人多欺负你人少,你能怎麽办?
何况霍飞自小练武,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只练了半年武,若是一味单打独斗,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也是不公平?」
「可是,可是」霍灵儿心中无比焦急,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
「灵儿,我之前是说表现最优者,擢为镖师,但没说一定要赢了,才是表现最优者。」
在这个时候,陆重终于开口这样说了一句,让霍灵儿稍稍有一些安心。
但回头一看演武场上的哥哥,心中却又焦急起来。
在场面受限的空间之内,使用的又不是自己擅长的棍兵,再是人多打人少,再有曲端这个武功颇为不俗的存在。
砰!
曲端飞起一脚,旋身重重横踢在霍飞脸上,将霍飞整个人踹得翻倒在地。
若非立时急滚,方才没有被曲端后续一剑刺中。
还是身后的妹妹急声大喊,才让霍飞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到边缘。
猛地起身,但是四周六人已经再次围上,后面则是持剑的曲端作为变化侧应。
此时此刻,其他几个圈的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李狗丶许二牛那边已经再无人挑战,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这里。
很多人的目光透着关切丶鼓励,也有一些人的目光,透出幸灾乐祸丶透出你也有今天的笑意。
「他们这麽多人,我打不过的!」
「他们这麽多人,我打不过的!」
「他们这麽多人,我打不过的!」
这个念头一遍一遍不受控制的在霍飞脑海中闪过,也就在这个时候,霍飞的目光,看到对面高台上的总镖头陆重,他神色平静的看着自己。
在这一刻,霍飞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愤怒丶不是委屈,不是怨愤,而是这个男人过去那半年时间里,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悉心教导丶传授武学。
而是这个男人说过:
「霍飞,你可知道,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因为我们的身后没有依靠,我们的前方注定充满险难……我曾经败过一次,那一次我的头盔被砍落了,一块石头砸在我的脸上。
可我不后悔,男人大丈夫处身立世,既然认赌,自然服输。
那一次是我平日里练功还不够刻苦丶不够用心,才会输了半招。若是赌赢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会因我而改变。
当然,我他娘想了这麽多年,都想不明白那块石头到底是哪来的,他们明明已经溃败了!」
「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若是我连面对这点险难的勇气都没有,我又何必带我妹妹出来,何必让总镖头为我付出这麽多心血!!」
「啊!!!!」
心为万法之帅,当你心中为自己设限时,你就永远无法突破那些无形有质的藩篱,无法做到以有法为无法以有限为无限。
念头一通,霍飞的气势突然暴起,他猛地将自己右手中的木斧投掷出去,刚猛劲健,不顾一切。
砰。
那个被他作为目标的少年,立时竖盾。
木斧与木盾之间碰撞出纷飞的木片,再下一刻霍飞的身形就已经出现在那个竖盾少年的面前。
旁边几人自然侧应,那名竖盾少年心惊气丧本能后退,他以为霍飞要一鼓作气打掉自己,甚至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