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事到临头能放胆,更胜十年苦功行(2 / 2)

说着邓通一扬手,身后自有仆人打开木箱,里面金光璀璨,尽是一两两的金锭子,耀人眼目。

邓通言辞恳切,姿态放得也低,毫无一城首富的倨傲。

反倒是他身后带来的晋阳豪商们,虽也带来礼物,但每一人神色中仍带着审视。

「这位是晋阳太白酒楼的李掌柜。」

「这位是彩珍阁的汤先生…」

邓通不仅是自己来,还带来许多晋阳有名的大商人,而与这些人相比,之前正厅中的武安县富户,顶多算是土财主了,大多数就连上前搭话的脸面也是欠奉。

对于镖局来说这些都是财路,陆重与萧晴自然是热情接待,将这位小财神及其随行豪商请入正厅上座奉茶。

宾主寒暄,气氛融洽。

邓通谈吐文雅,见识广博,为人谦和,交谈时反覆表达对陆重剿灭秀山盗的作为钦佩不已,更对震远镖局的未来表达看好与合作的意向。

不过邓通也并没有在此久坐,一碗香茶之后,言称晋阳尚有事务,便告辞离去,然后崔老太爷,赵掌柜丶陶掌柜等人也先后告辞离去,镖局内的喧嚣才渐渐沉淀下来。

萧晴看着房间角落里,那装满沉甸甸黄金的木箱,先是喜悦,但紧接着秀眉微蹙道:

「师兄,我们与这邓通素无相识,也无恩义,他为何送上如此厚礼?晋阳首富,知府女婿,如此礼下于人,亲自来我们这小小的震远镖局…」

陆重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笑道:

「富人报之以利,穷人报之以命。此人商贾出身,却能如此不吝钱财,倒也当真是个人物。」

萧晴若有所思:「那这黄金…」

「收下。」陆重果断道:

「他既敢送,我们为何不敢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震远要立足,要壮大,钱粮是根本。只是,与他打交道,需多留几分心思。

最不济时,我大不了带着你们再逃出宁州,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那倒也是。」萧晴闻言抿嘴一笑。

江湖中人,说到底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经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

热闹过后,喧嚣沉淀。

夜晚,震远镖局偏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内,张猛和陈九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坛酒,气氛却有些沉闷压抑。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张猛见陆重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少镖头…」

陆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拖过一张凳子坐下,拿起酒坛给两人面前的空碗都满上:

「不必拘礼。张镖头,陈镖头,你们想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来,喝酒!」

陈九闻言,闷头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灼烧着喉咙,才让他能开口:

「少镖头,我…对不住您!飞马镖局那边开的价实在太高了,安家费丶月钱,不只是因为这个,他们还承诺把我们的家人都接去晋阳城安顿。这个世道…我们就算不怕死,也得给老婆孩子留条后路!」陈九声音沙哑,带着很深的无奈和愧疚。

自夜焚秀山之后,晋阳城的第一镖局飞马镖局就有镖头过来,与他们接触。

其他的条件也就罢了,值此乱世,可以把全家老小都带到城里居住,这是天大的好事,由不得陈九和张猛不动心。

一旁张猛也接口言道:「少镖头,那飞马镖局是晋阳城首屈一指的大镖局,他们总镖头发话,要我们过去,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要不,您也一起来吧?凭您的本事,到了飞马镖局,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到时我给您当一辈子趟子手!」

「我也走了,再有贼人前来,武安县的百姓如何自处?」陆重闻言笑着问了一句。

「……」张猛一时无话可说。

陆重端起碗,与张猛丶陈九重重一碰:

「张镖头,陈镖头,你们都言重了。我们是开镖局的,又不是签了卖身契,人各有志,也各有难处。震远镖局如今百废待兴,前途未卜,你们选择更稳妥的路,这也无可厚非。这碗酒,敬我等昔日共历生死的袍泽之情!祝二位在飞马镖局前程似锦,家人安康!」

说罢,陆重仰头一饮而尽。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

张猛和陈九眼圈微红,也狠狠灌下碗中酒。他们心中也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昔日的情分便彻底断了。

酒尽,人散。

张猛和陈九带着复杂的心情,最后一次向陆重抱拳行礼。然后两人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消失在偏院的门口。

不仅仅是他们,武安县话本故事里的「风云十八骑」,飞马镖局一个都没给陆重留,几乎一锅端走。

想想也是,挖走一个是得罪,全部挖走也是得罪,那倒不如痛快一些。

这时,一直像影子般站在角落的戴聪才走上前。

陆重并不看他,只是问道:「戴聪,他们都走了,飞马镖局开出的条件,对你同样有效。为何留下?」

戴聪闻言挺直了腰板:

「总镖头,我是穷要饭的出身,当年要不是虎爷把我从雪地里踹出来,给我一口饭吃,我早就冻死饿死了。我戴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只要少镖头您还用得着我,我戴聪生是镖局的人,死是镖局的鬼!」

陆重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哈哈哈哈,好!戴聪,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震远镖局的镖师了!好好干,我不会让你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戴聪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重重抱拳:「谢总镖头,戴聪必不负所托!」

在戴聪也退下之后,萧晴才从院子里另一片阴影中转出。

望着戴聪离去的方向,萧晴轻声道:「此人有些小聪明,却也未必有自己说得那麽忠心。」

陆重闻言摇了摇头,淡笑道:「人这一生总得图点什麽。有人图前程安稳,如张猛陈九;有人图报恩尽忠,如戴聪所言;也有人图扬名立万,图快意恩仇。水至清则无鱼,他有野心也敢赌,给他个镖师身份也酬谢了他这份忠心,至于具体是为什麽,倒也不必苛责过甚。」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对了,师妹,我让你帮我找的那个人,你找到了?」

萧晴点头,递过一张纸条:

「那人是城西猎户之子,姓霍名飞。父母早亡,独自拉扯自己妹妹长大。此人天生勇力,自小痴迷武学,少年时便敢孤身入山猎虎杀狼,练得一手盘龙棍法颇得三味。之前守城战,他带着一帮乡勇死守西门,后来想要刺杀熊山君跃下城头,最后身负重伤,养了月余才捡回条命,最近刚能下地。」

陆重闻言眼中闪过欣赏之色:「难怪那日八月初八市集上,他对我敌意那麽重。」

「同样是浴血厮杀,我们享尽尊崇,他却无人问津,少年人心中自然是不服气的。」萧晴笑着这样言道。

陆重收起纸条:「好,我便去会一会他。」

震远镖局如今重建,今日却也只是挂牌而已,还不算正式开张,并不会接押镖运送的买卖,因为之前经历盗贼兵乱,已经损失好些人手。

如今又因为飞马镖局的手段,张镖头丶陈镖头与风云十八骑尽去,镖局元气大伤,从镖师到趟子手都有空缺,正需要吐故纳新,融入新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