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你说这些老不死的是不是拿着名声架着咱们?怕咱们回头把他们都给抢了?」
韩欢虽然也脸膛红胀,但仍旧混不吝的小声同陆重笑语。
韩欢年纪还轻,有着野性,不服管束,此时反而有些逆反心理出现。
陆重还未及答他。
就在这时,四周有一个满头银丝白发的老妪颤巍巍挤出人群,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只纸包,不由分说塞进马背之上陆重的手里:
「恩人!我老伴和儿子都被秀山盗杀了,恩人帮我报了仇,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家里鸡下的蛋,还热乎的…您垫垫肚子…」
说完,这名老妪便转身钻回了人群,附近之人显然也是识得她的,几个壮汉合力在人群中给她挤出一条通路,不让旁人挤到她。
「是刘家嫂子。」
「唉,她家男人都死绝了,也是可怜。」
「……」
陆重把纸包里的红鸡蛋,拿出一个连皮带蛋放在嘴里,一点点地嚼了下去,剩下几个扔给韩欢。
「什麽啊?」
「龙蛋。」
韩欢不明所以,从纸包中拿出几个鸡蛋剥皮吃了,道了一声:
「唉,这鸡蛋真挺香的。」
这一路上,倒也并非全是善意。
陆重高坐马背,接受四周赞扬,突然感到一道有些敌意的视线,他表面不动声色,却立时回望过去。
只见在那个方向,有一个精悍的少年额头上因伤绑着绑带,此时正有些神色不善的望着自己。
见自己看向他,又立时转身走了。
旁人谁对自己是善意的,陆重可能记不住。旁人谁对自己是恶意的,陆重立时便将那人样貌记在心里,准备回头便去调查。
因为人群的簇拥,从震远镖局到雁回楼之间不过数里的路,震远镖局二十馀骑走了一个多时辰。
一群总角孩童,脸上涂着红胭脂,身上穿着新衣裳,欢笑着丶蹦跳着跟在马队旁边,齐唱童谣:
「陆郎踏火来,神策破兵乱,
金乌巡东岳,焚尽贼子骸!
铁剑守四方,百姓乐安康,
震远旌旗扬,武安万世泰!」
「震远旌旗扬,武安万世泰……」
在阵阵童音声中,众人策马抵达回雁楼前。
崔老太爷率领着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富户乡绅,身着最隆重的绸服,早已在楼前恭候多时。
见到陆重等人的马队终于到来,白须拄杖的崔老太爷当先一步,深深作揖:
「陆少镖头!诸位英雄好汉!武安父老,已经翘首以待,请!」
回雁楼是武安县唯一一家客栈,今日改为酒楼,分上下三层,今日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一楼大堂坐满了德高望重的老者丶各坊代表;二楼雅座是崔老太爷等富户乡绅;
三楼视野最好的主厅,则是为震远镖局众人预留。
陆重等人甫一踏入大堂,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再次响起。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蒸鸡丶炖鹅丶红烧肉丶肥牛丶羊羔丶鱼虾,红烧猪头,时令鲜蔬,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众人被簇拥着登上三楼主厅。
主厅宽敞明亮,布置得更为雅致。
巨大的圆桌铺着喜庆的红布,主位虚席以待。
崔老太爷亲自将陆重引至主位,陆重再三推辞不过,方才坐下。
宋悯丶韩欢丶萧晴丶钱宁分坐左右,厉凌霜和张猛丶陈九等参与行动的镖师也依次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崔老太爷作为东道主,首先起身,举杯致辞:
「诸位武安乡亲父老!今日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是我武安县破而后立丶重获安宁的大喜之日!这一切,皆因一人!」
说着,崔老太爷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重,陆重也立时起身回礼。
「陆重,陆少镖头!虎父无犬子!陆总镖头侠肝义胆,为护乡梓重伤卧榻;陆少镖头更是青出于蓝,率震远镖局各位好汉,奇袭秀山,智勇无双,诛杀贼首,焚尽贼巢!救我武安百姓于倒悬,解我武安危难于累卵!此等恩德,如同再造!我崔某并武安全体父老,敬少镖头,敬震远诸位英雄一杯!聊表寸心!干!」
「敬少镖头,敬震远英雄!干!」满楼上下,声震屋瓦,所有人齐刷刷起身,举杯共饮,气氛热烈到极点。
「诸位言重了。」陆重也举杯回应,同饮此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崔老太爷再次起身,轻轻击掌。
立时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覆盖着大红绸缎的托盘,放在主桌中央前方。
崔老太爷上前言道:「少镖头,这是我们武安县百姓共同送您的。」
说着,老人把绸缎掀开,刹那间金光四射,璀璨刺眼!
在托盘上,赫然是一柄通体由纯金打造的长剑。
剑长约九尺,造型古朴,剑身并非平板一块,而是精心锻造出脊线丶剑锷,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深红色宝石,光华内蕴,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剑身靠近剑格处,以古篆阳刻两个大字——「载物」!
金剑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一种尊贵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少镖头!」崔老太爷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此乃我武安父老,感念少镖头与震远镖局大恩,倾力所铸之『金剑』!非为杀伐,实为信物!象徵少镖头如剑锋所指,邪祟辟易!守护我武安一方净土之德,如金如玉贵不可言!」
接着,又有仆人抬上数个更大的托盘。
一盘盘码放整齐丶在灯光下闪耀着诱人光泽的雪花白银!
一堆堆色彩鲜艳丶质地精良的上好绸缎布匹!
同时还有地契丶房契文书,赫然是城中几处位置极佳的铺面。
金银的光芒丶布匹的华彩丶契约的文字,无声地诉说着武安富户们倾其所有表达的诚意。
这一幕,看得后面的韩欢也不由得轻声自语:「这下不用抢了,这比自己动手抢得还多。」
「少镖头!老朽与众位乡贤商议,深知当今之世若无武林名宿坐镇,武安永无宁日!朝廷鞭长莫及,宵小或再生觊觎!陆总镖头当年创立震远镖局,行镖四方,威名赫赫,亦是我武安擎天支柱!如今震远镖局遭难,但根基犹在,英魂不灭!少镖头更是武功盖世,侠义为怀,深孚众望!」
说着,崔老太爷一大把年纪,居然当众跪了下去,同时说道:
「吾等斗胆,恳请少镖头!承继父志,重开震远镖局!以这金剑为凭,以这金银为资!若是不够,我等乡亲愿倾力相助,重建镖局,使其更胜往昔!唯愿少镖头与震远镖局,能永镇武安,保我一方黎庶平安!此乃我武安数万百姓,泣血之请!」
这老头一大把年纪了,他敢跪陆重亦不敢受,立时上前把人扶住。
与此同时,整个回雁楼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楼上楼下商人百姓,都聚焦在陆重的身上。
富户们脸上是忐忑的期待,百姓眼中是热切的盼望。
他们也怕,怕这位如流星般照亮武安乱世的少镖头,事了拂衣去,只留下一座失去庇护的空城。
寻一位信得过,靠得住的人镇守一地,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陆重本乡本土知根知底,年纪轻轻武功高强,又有一群本领不俗的师弟师妹作为翼护,这般合适的人哪那麽容易找去?
若非如此,本地富户也不会这样同心协力,下这样的血本留人。
「崔老太爷不必如此,此事,陆重接下便是。」陆重将崔老太爷缓缓扶起,然后将金剑接下,环顾左右后,这般缓缓应道。
自己与师弟师妹也需要一个栖身之所,并且那面琉璃镜也正需要这样一个契机激活。
伴随着他这句话,巨大的喜悦如洪流般冲垮了在场所有人紧绷着的神经,欢呼声丶掌声丶激动的叫好声轰然炸响,震耳欲聋,几乎要将回雁楼的屋顶掀翻!
「好——!」
「震远威武!震远威武!」
「陆总镖头威武!」
「哈哈哈,上宴,继续上宴,继续歌舞。」崔老太爷心愿达成开怀至极,这般说道。
侍立在旁的众多侍女,皆是城中挑选出的清秀伶俐的少女,此时此刻娉娉婷婷的走出,继续上宴,继续歌舞。
其中一位身着淡绿衫子丶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眉目清秀,气质温婉,正小心翼翼地给韩欢斟酒。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看到少年英雄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女白嫩的小手微微一抖,滚烫的酒液便洒在了韩欢的胸膛上。
「嘶!」
正在观看歌舞的韩欢一个激灵,便要发怒。
可是起身一看,却是一个娇娇怯怯的人儿。
「啊!对…对不起!」绿衫少女俏脸飞红,惊慌失措,连忙拿出自己的绣帕要去擦拭。
「无妨。」韩欢只觉刹那之间,火气全消,一下抓住少女的小手,洒脱一笑。
然后自己用袖口随意抹去酒渍,毫无怪罪之意,反而温声道:「你小心些,别烫着自己。」
少年男女四目相对,俱是脸色绯红。
「呸,下贱!」
正在一旁喝酒的宋悯看到这一幕,虽不好去坏自家兄弟的好事,但还是按捺不住地在心里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