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
雾散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比我快。」
他没有看林越。
「走得也更早。」
晚上,林越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高考倒计时,还是他走之前贴的。
上面的数字停在87天。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背忽然热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
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很淡,像一根发光的细丝。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没有继续发热,只是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把手塞进被子,闭上眼睛。
半夜,他被什麽声音吵醒了。
很轻,像是什麽东西在挠墙。
他侧耳听了一下,又没了。
窗外有什麽东西叫了一声。
不是狗,不是猫,是另一种声音。
他推开窗,往外看。
巷子口,一只野猫弓着背,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嘶叫。
它的毛炸着,尾巴竖起来,像看到了什麽不该看到的东西。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推门出去。
母亲的房间门半开着,灯亮着。
他走进去。
母亲坐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妈?」
没有回应。
「妈?」他走过去。
母亲转过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什麽很远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说了什麽,声音很轻,林越没听清。
「妈?」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小越?」她的眼神慢慢聚焦,「你怎麽在这?」
「我听见声音。」林越说,「你刚才说什麽?」
母亲皱了皱眉:「我刚才?我刚才睡着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手上怎麽有血?」
他低头。
母亲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很浅。
细得像一根血丝。
和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林越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
指腹在那条线轻轻擦了一下。
没有掉。
他又用力了一点。
还是没掉。
像是长在皮肤下面。
他停了一下。
「妈,这个……」
「嗯?」母亲低头看了一眼,「哪儿?」
「这儿。」林越指给她看。
母亲眯了眯眼,笑了一下:「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蹭的吧,针扎多了,皮肤也薄。」
她说得很自然。
林越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停在她手背上。
指尖贴着那条线,温度是正常的。
没有发烫,没有跳动,什麽都没有。
就像一条普通的丶刚刚蹭出来的血痕。
但他没有松手。
他盯着它,一动不动。
——不是。
脑子里有个声音,很轻。
——这不是。
他忽然把母亲的手翻过来,手心没有。
他又翻回去,那条线还在。
位置没变,方向也没变。
笔直。
乾净。
不像伤口。
像……画上去的。
林越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条红线安静地伏着,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位置丶粗细丶走向,没有一丝差别。
他的指尖僵了一下。
「妈,」他声音有点低,「你这条线,什麽时候有的?」
「什麽线?」母亲已经把手缩回去了,像是不太在意,「你这孩子,盯着我手干嘛。」
她把手塞进被子里,动作很随意。
像是在躲冷,也像是在躲什麽。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再追。
他坐在那里几秒钟。
屋子很安静,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滴答。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重。
很慢。
像是在数什麽。
他低头,再看自己的手。
那条线动了一下,不是错觉。
很轻。
像水面被风掠了一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妈……」
母亲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神有点疑惑:「怎麽了?」
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是她。
没有变,没有空洞,没有异样。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林越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低下头。
「……没事。」
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他说的。
他站起来。
手有点发凉。
他没有再看母亲。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妈。」
「嗯?」
「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母亲想了想,笑了一下:「没有,比以前好多了。」
「嗯。」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走出去。
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不是急。
是断。
像是被什麽东西卡住了一样。
他靠在墙上。
手抬起来。
盯着那条线。
它很安静。
没有再动。
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又想起母亲那只手。
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一样。
他的喉咙发紧。
有句话在脑子里浮上来。
他不想承认。
但它还是出现了。
——不是她有问题。
——是你。
他猛地闭上眼。
呼吸压下去。
再睁开的时候。
眼睛已经恢复了。
很乾。
很冷。
他站直。
没有再回房间。
也没有再看那扇门。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条红线,在昏暗的走廊里,微微发着光。
像一条细小的通道。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往外走。
脚步很稳。
没有停。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要不要留下」。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留下,这里就不是家了。
门在身后关上。
没有声音。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条红线上。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门半开着。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走,不是回去。
是离开。
……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父亲在阳台抽菸。
看见他背着书包,愣了一下。
「要走?」
「嗯。」
父亲没有问为什麽。
他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越转身。
「小越。」
他停下来。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看他,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
「别让那东西,比你快。」
林越转身,走进巷子。
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清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的窗户还开着。
父亲站在那儿,手里的菸头在黑暗里一亮一暗。
像一座山。
不是压下来的山,是让人靠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