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是她有问题(1 / 2)

周岳从后面追上来:「林越?你去哪?」

「回家。」

周岳愣了一下:「现在?后天还有……」

「不打了。」林越说。

周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没有追上来。

林越走回临时观察区,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就装完了。

赵磊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郭峰靠在墙上,没有看他。

林越背着书包往外走。

赵磊终于开口:「林越,你……」

「我回家。」林越没有停。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还亮着。

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回家。

但这个声音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接上了。

回去干什麽?看母亲的病?看父亲的腿?看那间连灯都换不起的屋子?

林越在考场门口等计程车时,手机收到一条简讯,是武协的官方通知,措辞冷冰冰的。

他拦了一辆计程车,说了老家的地址。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武协的官方通知,措辞冷冰冰的。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

计程车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亮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很空,什麽都没有想。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他付了钱,下车。

小区很安静,狗在叫,有人在门口刷牙。

看到他,愣了一下:「小越?你怎麽回来了?」

林越笑了一下:「回来看看。」

他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着扶手上楼。

家里的门是旧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一层铁皮。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父亲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看到他,愣了一下。

「怎麽回来了?」

「学校放假。」林越说。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他,是在读他。

然后他把烟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吃了没?」

「……没有。」

「我给你做早饭。」

林越站在客厅,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膝盖使不上力的那种拖。

小时候他问过,父亲说摔的。

后来他学了武道,才知道那种拖法是长期负重训练之后膝盖软骨磨损,没有及时治,拖成了永久性损伤。

「我妈呢?」

「在屋里,刚睡着。」父亲顿了顿,「她最近好多了。前天还自己下床走了几步。」

林越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后台拨动的那条结构线。

那一下,他改的是母亲的病灶。

他当时不知道有没有用,现在他知道了。

那条线是真的。

他能改世界。

但他改不了自己。

他推开母亲的房门。

母亲躺在床上,没睡着,正在看窗外。

听到门响,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小越?」

「妈。」林越走过去,坐在床边。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不像以前那麽凉了,但还是瘦,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

「瘦了。」她说。

「没有。」林越说,「胖了。」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每次都这麽说。」

林越握住她的手。

他不敢用力,怕捏疼她。

她的手比上次回来时暖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

「妈最近觉得好多了。」母亲说,「前天还下床走了几步。你爸扶着,走了好几步。」

「嗯。」林越说。

「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可能能减药。」母亲看着他,「小越,妈是不是快好了?」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视线落在她手背上。

那些针眼,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被反覆确认过的痕迹。

他知道,那不是「恢复」的样子。

他也知道,自己动过那条线。

——那一下,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改写她。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不像犹豫,更像是……被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然后,点了一下头。

「……快了。」

声音不高,很稳。

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坐了一会儿,轻轻松开手,给她掖好被子,走出去。

父亲已经把粥热好了,还有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吃。」

林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很烫。

「爸,」他说,「我不考了。武道,我不练了。」

父亲夹咸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班主任打电话了。」他说,「说你打进了全国总选。」

林越没有说话。

「教务处主任也打了。」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他说武协已经取消了你的武者资格。不能进武馆,不能当助教,不能参加武道考核。」

林越的手指攥紧了碗。

「这条路,」父亲说,「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他看着林越。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麽别的,最后只是说:

「不过,小越,你真行。」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都不敢信的事。

林越看着他,他不是不在意。

他是不知道怎麽在意。

父亲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有五千。」他说。

然后他坐下来,声音压低了。

「学校的学费,要补缴八千。我知道。」他抬头看着林越,「这个钱,我会想办法。」

林越看着他。

他想起上一次父亲说「想办法」,是把家里的摩托车卖了。

上上一次是找大伯借的,大伯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小时的风凉话。

「办法」这两个字,在父亲嘴里,从来都不是办法。

是卖掉什麽丶借来什麽丶或者不再买什麽。

林越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为那是一条退路。

现在那条路也没了。

父亲让林越把手伸过来,看到林越右手背上的红线,眉头一皱。

他的目光在那条线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在确认。

他收回视线,像是什麽已经对上了。

「……这东西,我见过。」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

又发现他手臂内侧贴的武协金属片。

「好个秦镇疆,武协已经成了他的特务机构了吗?」

然后他又转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布袋。

他把袋子递给林越。

「拿着。」

林越打开。

里面是一副护腕,已经旧了,上面刻着四个字:北疆武院。

旁边放着一本薄册子,纸张泛黄。

「北疆武院?爸……你……」

「哦,以前在他们下属的机构待过。」

父亲说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但他低头点菸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林越看见了。

「护腕戴上。」父亲说。

林越把护腕套在手腕上。

皮革很硬,硌得他手腕疼。

他刚想调整一下位置,护腕忽然收紧了。

不是魔术贴,不是卡扣,是它自己收紧了。

像有什麽东西在皮革里面活着,贴着他的皮肤,顺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收紧。

林越的手指僵了一下。

「别摘。」父亲的声音很平,「拳力不到五十万公斤,别摘。」

林越猛地抬头。

五十万公斤。

他现在全力一拳才五千。

五十万,是现在的一百倍。

「这……」

「五十万公斤就有拳锐了。」

他靠着门框,点了一根烟。

「册子是与护腕配套的,有空的时候练一练。用拳套盖住金属片,武协的数据就会被干扰。」

林越翻开册子。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硬:拳重如山,身如磐石。

「爸,你……」

「我那时候练的是拳。」父亲吐出一口烟,「没有花架子。一拳一拳砸出来的。砸到最后,拳重如山。」

他看了一眼林越的手。

「你练的是拆。拆到最后,山也得塌。」

林越站在那里,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下属机构是什麽?拳锐是什麽?你练到多少万公斤了?

这些问题挤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十几年来,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他连「北疆武院」这四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爸,」林越开口,「你以前……」

「以前的事,没什麽好说的。」

父亲把烟掐灭,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

「你只需要知道,那条线,不是你在用。是它在用你。」

他敲了敲林越手腕上的护腕。

「这东西,不是护腕。是笼头。」

「戴着它,它镇你。你镇那条线。谁镇得住谁,谁就是主人。」

林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

它已经收紧了,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皮肤,像长在上面一样。

他试着活动手指,不碍事,但能感觉到有什麽东西在压着他。

红线的光暗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母亲的药费,家里的欠款,学校的八千块,武协的封杀。

这些东西像一面墙,立在他面前。

比他打穿的那面墙更高,更厚。

他站在墙前面,不知道该怎麽办。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护腕很沉。

五十万公斤。

他想起父亲说「拳重如山」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不是光,是火。

被压了十七年还没灭的火。

他把册子收进书包。

把护腕紧了紧。

「爸。」他说,「五十万公斤,要多久?」

父亲看着他。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