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他拱了拱手。
秦姑点了一下头。「他交给你了。」
那男人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像山里的潭水,看不见底,但你能感觉到水在动。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像常年皱眉留下来的。他嘴角往下撇着,似乎是一种习惯。
「刘昭?」
「是。」
「跟我走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
我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秦姑已经不见了。
那条裂缝也没了,只剩下那片草地和快要落山的太阳。草地边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皮剥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头。树根处有一窝蚂蚁,黑压压的,在搬家。
男人走在我前面,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什麽东西。我们走了很久,从山上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一条土路上。
路两边是玉米地,秸秆已经砍了,只剩一茬一茬的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很旧,车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车头划到车尾,露出底下的铁皮,已经生了锈,但里面的装饰很古怪,车里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打开后车门。
「上车吧。」
我坐进去,突然有一股熟悉的感觉,魂内一阵安稳。
像我引路时待过的安全屋。
座椅灰扑扑的,有一股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汗味。椅背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穗子散了。他坐到驾驶座上,引擎响了一下,车身抖了抖。
「我叫沈夜。」
他说,「捉更人,良段。」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木头珠子磨得发亮。
「良段是什麽,也是一种等级麽。」
「是的,捉更人分八段,无末良尘巧镇玄灵,我的实力应和方才那位大人差不多。」他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握得很紧。
「不过不用记得这麽复杂,无段就是刚加入的普通人,末良尘三个段都称为堂生,巧段,镇段,玄段可以统称上师,灵段我们称为元宗,也就是所有捉更人的领导人。除了灵段和无段,每段都有三个小段,其实你可以把这看作围棋的那种段制。」
「我刚从末段上来没几年,末段熬了七年,差点没熬过去。」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
「所以就是堂生,上师,元宗……那上师有多少人?」
「以前多,我师父说鼎盛的时候有几百人,全国都有点……现在……」
车子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不到十位,而玄段就剩周静安一人,镇段还有四个,其他五个人都是巧段。」
车子开上了公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树,看不太清。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有人在地上插了一排蜡烛。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柴油味。
「现在去哪儿?」
「北区总堂,巧段的一位上师要见你,你也正好重进肉身。」
「哦。」
车子拐进一条更小的路,两边都是山,黑黢黢的像两堵墙。路上没有路灯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白色的光柱里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又开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建筑。只有两层却很宽,横着铺开像一条卧着的龙。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一扇一扇像棋盘上的格子。院墙上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锈断了,垂下来在风里晃。
沈夜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开了,没有声音,像有人等着。门轴转得很顺,连一声吱呀都没有。
「到了。」
我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空气里有股松木的香气,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磨得发亮,扶手包了浆。
沈夜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两边挂着画,都是山水,黑白的看不太清。画框是木头的,颜色发暗,有的地方漆皮翘起来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个书架,满满当当的,书脊上的字看不清。书架旁边有一张供桌,上面供着牌位,密密麻麻一排一排,有些牌位前的香还燃着,烟细细的往上飘。
有个人站在窗前。
年龄挺大的女人,短头发,穿着灰色的外套,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点了灯。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蛮多。
「你就是刘昭吧。」她说,「我是捉更人周静安。」